这个话让昌阳有所动容。这些日子看着父皇一趟趟送来珍奇宝贝,天灵地宝,只为了让她免去伤心早日开怀……她心里不是没有一点动容的。
曾经的十多年,她一直过着父慈母孝,被皇帝爹爹视若珍宝、无所不应的日子。那时候她真不知道烦恼是什么,日子快活极了。
看着那些哄她的礼物,这些天每到夜深人静,她不止一次想过:如果什么都没发生,一切回到变故之前,是不是还能那么幸福快乐。
想起这些,她又怔愣了好一会儿……许久后才突然回神,收起脸上的惆怅轻声询问:“能说说是什么变故吗?”
因为那瞬间的共情,她看着施琅的目光又柔和了几分。
大约那真是对施琅十分痛苦的事情,他并没有多言,只说:“是我母亲病逝了。”
昌阳意外又恍然,是了,资料上说他生母刚去世不久。对一个生于富贵乡的孩子来说,丧失父母确实是最大的痛苦:“原来如此……抱歉,重提你的伤心事。”
施琅摇摇头,面上带着浅笑。他长得俊秀,有北方人刀削般深邃的骨相,也有南越人独有的灵秀,疑似南北优点结合在同一个少年郎的脸上,丰神如玉,温润清澈。
书生的温润,少年的清澈,如温泉水流过心口,暖融又让人卸下防备,仿佛回归年少单纯时。
“公主有烦恼吗?”少年突然问。
刚卸下心中负担的昌阳抬眼看过去,只看到一双干净透亮的眼睛。
“有啊……”她垂下眼,似轻叹:“人长大,大约都要经历这么一件事,从此,幼年的无忧无虑就只能是回忆与期待,再也回不去了。”
这话中,有浓浓的愁绪,说得空气都缓缓下沉。
室内仿佛笼罩上一层哀愁。
“往前走吧。”施琅说。
昌阳重新抬眼看过来。
“往前走,你会发现——还有更大的苦在后头。”
本以为他会说什么安慰的话,这个转折却是昌阳完全没想到的,她呆了呆才确定自己没听错,好笑:“你让我去吃更大的苦头?”
施琅:“吃了更大的苦头,就会知道原来现在的苦其实不算苦。现在郁郁寡欢的日子,以后也会怀念不已。”
昌阳身后的安儿听得皱眉:“你这是咒我们公主呢!”
昌阳也假做生气:“你咒我越过越差?”
施琅不着急,缓缓地说:“草民说的是自己。当初若不沉浸在那个痛苦里,就不会吃到更大的苦头。”
确实,他后来的境遇真是个极大的苦头,差点把自己都陷进去了。
昌阳挥挥手让安儿退下,安慰他:“如今雨过天晴了,我今日来,正是想告诉你,那帮歹人已经伏法,余下在逃的,官府也发了通缉令正在抓,一定会还你一个公道的。”
施琅面上一安,忍不住生出一分希冀:“我的东西还能找回来吗?”
这不好说,不过昌阳答应帮他问问:“若是找到了赃物,我派人送你过去指认,会还给你的。”
施琅安心状,又问:“公主查过我的身份了吗?”
若说查完了,按理就得送他回南越了。
昌阳亲自翻了一只茶杯放到他面前,提起水壶给他倒了一杯水:“伤还没好,喝口水慢慢聊。”
说完自己也倒了一杯,看着施琅喝了,这才开口:“在查,不过没事,我相信你不是什么坏人。你呢,安心养伤,那个案子后续也许还要你做证人,事情多,不急在一时。”
说完托腮看着他调笑:“难道你安排了什么套路,怕我不能及时上了你的当?”
施琅面色一红,十分认真地保证:“我说的句句都是真的,绝不会骗您。”
昌阳被他实诚的小模样逗笑,慵懒举起茶杯放在嘴边轻抿:“谅你也不敢。你不是来北齐游历的吗?等你伤好了,我带你出去走走,看看我们京都的景色。既然千里迢迢来到北齐,总不能吃了一堆苦头回去,那岂不是北齐对不住你了?”
宽大的袖子随着她举臂饮茶的动作从皓白手腕滑下,露出一节如玉小臂,玉臂与红衣相映,更如白雪一般。
施琅看了一眼便立刻避开视线不敢再看,语气跟着慌张:“不至于不至于,哪里都有坏人,公主已对我很好。”
昌阳轻笑一声。
笑声仿佛能传到人心里去,酥酥麻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