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愣在原地好几秒,脑海里飞转念,强行安抚自己的情绪。
他告诉自己,张玲天资聪慧,数年如一日埋头苦读,从不懈怠,考上大学本就是水到渠成、势在必得的结局。
对旁人而言是惊喜的录取通知书,对她而言,不过是如期而至的结果,是尘埃落定的安稳,自然没有多余的激动。
这般自我宽慰过后,心底的失落才稍稍散去,刘跃进压下翻涌的情绪,看着眼前的姑娘,语气恢复了轻快。
“我打算今天下午就走,先去大队、公社把所有手续一次性办完,办妥之后就直接回家。”
张玲轻轻点了点头,视线重新落回手中的通知书上,轻声追问,语气依旧淡淡的,听不出任何情绪。
“行李都收拾妥当了?”
“早收拾好了,其实也没什么东西。”刘跃进咧嘴笑了笑,语气带着几分洒脱,刻意冲淡离别的伤感。
“就是一个用了两年、外壳泛黄的旧暖水瓶,几个掉瓷的粗瓷碗,还有大队分的锄头镰刀。”
“这些农具厨具我都留给留下来的同学了,不带走了,剩下的就几件换洗衣物,一个大布提包就能装完,轻便得很。”
张玲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宿舍里瞬间安静下来,唯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吹树叶声。
几秒后,她再次抬眼,目光澄澈平静,语气依旧轻柔无波。
“那你办完手续,方便的话去我家一趟,告诉我爹娘一声,让他们抽空来帮我取行李。我家离知青点不远,走路十几分钟就到。”
刘跃进没有半分犹豫,当即重重点头应下。
“没问题!你放心,我收拾完手头的事,立马就去通知叔叔阿姨,绝对不耽误。”
转眼就到了晌午,日头渐渐升高,晒得院子里的黄土烫,大队食堂那边飘来阵阵清甜的玉米面窝头香气,驱散了山间的微凉。
就在刘跃进整理最后一点零碎物件时,宿舍门被轻轻敲响。
开门一看,是张玲。
她换了一身洗得干干净净、没有半点污渍的碎花粗布褂子,头梳理得整齐利落,手里拎着一个叠得方方正正的蓝色土布包袱。
包袱边角缝着细密的针脚,看得出来是她亲手仔细收拾整理的。
“我跟你一起回去吧。”张玲抬眸看着他,声音轻轻的。
“我的行李已经全部打包好了,东西不多,没必要再麻烦我爹娘特意跑一趟,咱们顺路就带回去了。”
刘跃进当即一口应允,心底悄悄涌上一丝难以察觉的窃喜。
马上就要彻底离开这片生活数年的土地,他心里满是茫然与不舍,有张玲一路相伴,至少不会太过孤单落寞。
更重要的是,他心底格外珍惜这最后相伴的时光,珍惜这个数年并肩、一同吃苦、一同追梦的伙伴。
下午时分,两人各自拎着简单的行李,并肩走出了待了数年的知青大院大门。
门口的老槐树依旧枝繁叶茂,见证了他们数年的青春与汗水,也即将见证他们的离开。
他们先去到大队部,找辛守臣签字盖章,每一个步骤都认真细致,不敢出错。
办完大队的手续,两人又马不停蹄赶路,快步奔赴公社,办理户口迁移、粮油关系转接等一系列繁琐手续。
公社里人不算多,但办事流程死板又繁杂,每一项都要单独签字、登记、盖章、备案,一道道流程走下来,耗费了大量时间。
等所有手续全部办理妥当,天边的日头已经开始西斜,抬头一看时间,已然四点过半。
从公社到县城的火车站,还有十几里坑坑洼洼的山路,崎岖难行。
就算两人一路全力小跑,翻山越岭,也绝对赶不上下午五点的末班火车。
无奈之下,两人只能作罢,暂时放弃返程的念头。
他们只能再留在知青大院暂住最后一晚,等到明日清晨,再早早出,赶赴县城赶车。
入夜之后,山间晚风徐徐,凉爽又轻柔。
知青大院里的几棵梧桐树正值花期,粉白色的细碎花瓣缀满整棵枝头,晚风拂过,花瓣簌簌纷飞,洋洋洒洒落满一地。
皎洁的月光穿透层层梧桐枝叶的缝隙,洒下满地细碎斑驳的银光,落在地面、墙头、屋檐上,静谧又温柔。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清甜绵长的梧桐花香,丝丝缕缕,沁人心脾,萦绕在整个大院的每一个角落。
大队里所有留守的知青,听说两人明日就要离开,尽数赶了过来。
大家各自掏出自己珍藏许久的家酿白酒、腌制咸菜、晒干的野菜,还有人专门从食堂借来几个粗瓷大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