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韵洛整个人自闭了。
一下午的会议,她都趴在桌子上,用后脑勺对着主席台。顾婉秋坐在台上,目光偶尔掠过台下那一坨闷闷不乐的身影,微微蹙眉,她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可台上正在过议程,不能分心,顾婉秋只能迅速将注意力拉回发言席。
她完全不明白,一颗少女的心,是怎么从一汪春水被她三言两语伤成了一潭死水泡。
二小姐简直要流泪了。从小到大,她这么费力地讨好过谁?她秉持着一颗“我本将心向明月”的赤诚之心,结果呢?奈何明月照沟渠,扭头就找了个“新欢”来。
还有,什么叫“那个苏慧你也认识”?她认识个屁。
什么叫“跟你一样又能力”?
她小时候测过iq,一百六,苏慧有吗?
她看顾婉秋不是老眼昏花,就是老年痴呆了!
她就这么容易被替代么?!!!
会议一结束,主席台上的人还没走干净,顾婉秋就被一堆人围住了。沈韵洛从胳膊缝里抬起头瞄了一眼,好家伙,全都是规自委那边年轻的少年少女,一个个鲜花绿叶似的,把顾婉秋围在中间,有递名片的,有加微信的,还有个戴眼镜的小姑娘仰着脸听她说话,表情活像在听偶像演唱会。
沈韵洛把脸重新埋进胳膊里,心想:从一开始,就是她错付了。
别看顾婉秋平时跟冰溜子似的,冷着一张脸人人绕着走,可真要遇到诚心讨教问题的年轻人,她从来都是和颜悦色有问必答的。
沈韵洛眼看着她身边的人越围越多,那个戴眼镜的姑娘甚至掏出了笔记本在记,撇了撇嘴,把车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勾在指尖转了一圈,起身先出去了。
她推开大楼的玻璃门,初秋的晚风迎面扑过来,带着一点桂花将开未开的甜意。正往停车场走,余光忽然捕捉到路边一个少女踩着滑板,身体歪歪扭扭地晃了几下,眼瞅着就要往后栽。
沈韵洛两步上前,一手揽住她的后腰,另一只脚踩在滑板的尾端,轻轻一压,板面听话地翘起来落到她脚下。她低头看了少女一眼,嘴角一挑:“是你这么玩的么?”
少女一脸受了惊恐的样子,看那细皮嫩肉的模样,也就十八九岁。
沈韵洛对她摆了摆手,“让开点。”
这滑板给她都浪费了。
说完,沈韵洛微微俯身,膝盖带动脚踝做了一个极小的调整,滑板在路沿石上轻巧地一转,轮子擦过地面的声音干净利落。紧接着一个ollie,连人带板跃上路边的台阶,落地的瞬间稳得像钉在地上,长发在风里扯出一道弧线,又妥帖地落回肩上。
少女两眼已经冒星星了,还特别上道地把自己书包上的棒球帽摘下来,朝沈韵洛一扔。沈韵洛凌空接住,反手扣在头上,帽檐往下一压,冲她笑了一下。
周围等车的人纷纷驻足,几个半大的孩子张着嘴“哇”出了声,连旁边公交站台上看手机的大叔都抬起头来,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顾婉秋开完会出来,边走边低头拨了个电话给沈韵洛,响了好几声没人接。她微微蹙眉,正要再拨,抬头的一瞬间,脚步顿住了。
夕阳把整条街镀成了暖金色,梧桐叶在风里簌簌地翻动着金边。
沈韵洛正踩在滑板上,从人行道那一头掠过来,棒球帽的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下巴,长发被风扯到身后,衣服下摆被风掀起的瞬间,露出一小截绷紧的腰线,紧致而流畅,腹肌的阴影在夕光里浅浅地勾勒出两道,随着她呼吸的起伏若隐若现。
她在人群的目光里滑过,嘴角挂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夕阳在身上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把她整个人笼在光里,飒爽得像一阵风。
顾婉秋站在台阶上,手里的电话还响着无人接听的忙音,她却忘了挂。
……
这一次,俩人上了车,都没有怎么说话。
沈韵洛运动了一下,情绪好了点,但也只是一般。她发动车子,目视前方,手搭在方向盘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顾婉秋坐在副驾驶,也没开口,侧脸对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车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呼呼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一两声车鸣。
到最后,还是一通工作电话把顾婉秋拽了回来。她接起来,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干脆利落,三言两语把事情交代完,挂了电话,车厢里又安静了几秒。
她侧过头,看了看沈韵洛,开口打破了沉默:“你学过滑板?”
沈韵洛“嗯”了一声。
顾婉秋的目光从她的侧脸移到她搭在方向盘上的手,忽然想起刚才那个画面,感慨现在的孩子,真是不一样啊。
当时沈韵洛看见顾婉秋从大楼里出来,便把滑板还给那个少女,蹲下来跟她说:“找专业的去学,别自己瞎练,容易受伤。”
少女拽着她的袖子不放,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帅姐姐,你能教我吗?”
沈韵洛挑了挑眉,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很贵的。”
“多少钱都行!”少女二话不说从书包里掏出一支笔,拉过沈韵洛的手,在她手心里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和电话号码。
顾婉秋想到这里,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沈韵洛的右手上。手心朝下搭在方向盘上,看不见里面写了什么。
这些年,离婚之后,顾婉秋就对感情、八卦、那些乱七八糟的儿女情长一概不感兴趣,一颗心全扎在工作上。可这个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她心底竟然隐隐地升起一个念头,沈韵洛,是不是喜欢女孩子?
她的样子,斩男又斩女。就顾婉秋知道的,这一批新人里,好几个对她有好感。宋瑶跟她说话的时候眼睛总是不自觉地亮几个度,隔壁科室的小男生更是有事没事就往综合办跑,送个文件能在沈韵洛工位旁边磨蹭十分钟。而沈韵洛呢?来者不拒,跟谁都笑眯眯的,可对谁也没多看过一眼。
顾婉秋难得主动聊起了闲事儿,“刚才那个女孩,还挺可爱的。”
可爱是可爱,可二小姐没什么心思。她眼睛盯着前方的红灯倒计时,她看了眼手心上“苏若云”三个字,撇了撇嘴:“我不喜欢她的名。”
顾婉秋愣了一下:“……什么?”
她是听错了么?
“姓不好听。”
顾婉秋:“……”
这个理由实在是过于无理取闹,以至于她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接。
过了几秒,顾婉秋又开口了,“我还以为你会喜欢那种年轻的小鲜肉。”
红绿灯的功夫,沈韵洛冷笑一声,撇了撇嘴转过头去,懒洋洋地看着窗外。
“不,我喜欢老腊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