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求瞳孔一瞬间紧缩,猛地睁大了眼睛,看着虞花凌。
虞花凌通过他的表情,立即证实了,看来这件事情是真的,不是关东张氏本家胡诌,也不是中山李氏空穴来风。
她知道先皇不想立当今陛下,是太皇太后选中了当今陛下,但也没想到,人虽然暴毙了,却留了一道密旨。
“没有。”张求很快收起表情,“先皇没有留下密旨。”
“张求,你明日午时问斩。”虞花凌看着他,没什么情绪,“这是你能为关东张氏子弟,做的最后一件事情。”
她陈述事实,“关东张氏,因你而落得如此下场,几个月来,但凡张氏子弟,都被问罪,入了大狱,你因为是重犯,被关在这诏狱里,不到被问斩的那一日,太皇太后不会让你死了,但别人就一样了,每日大牢里,都会有张氏的人撑不住被抬出去,丢去乱葬岗,无人敢收尸,野狗抢食。”
见张求拳头又攥紧,她继续道:“依照通敌卖国论处,你张家,诛九族。但因为张氏本家散尽家财,半数家财暗中送给了太皇太后,其余四成半,才护住了本家零星几人,没下大狱。但这是我没接手此案之前,如今监察司成立,独立三省之外,需要三堂会审的大案要案,从今以后,都会由监察司来办,第一桩便是你张家的案子,也就是说,若按照大魏律法,诛九族,财产充公来说,哪怕是太皇太后,也要将那半数家财吐出来,充入国库,自然张家逃避法网的那几人,也要缉拿归案。”
“虞花凌!”张求愤怒,“我是被冤枉的,张家是被冤枉的。你这是草菅人命。”
“古往今来,多少冤假错案,监斩台上喊冤的人比比皆是,但刀斧手的大刀落下时,可没人会手软放过,也不管你是真冤还是假冤。”虞花凌看着他,“铁案如山,也没有几个因喊几声冤枉,就被翻案重审的。”
她目光清冷,“张求,你在诏狱待了几个月了,也曾经在朝堂上为官几十年,应该比我这个初出茅庐的人更懂,铁案与铁一般的罪证,落到闸刀下,是个什么下场。若非你还有用处,值得我今日深夜来一趟见你,否则你以为,你凭什么值得我来这一趟?只凭你张求这个马上被问斩的死人,还是凭你张家那些散尽的家财?”
她摇摇头,“若非关东张氏本家透出消息,张禀和张呈父子想给你们在狱中的人一个痛快,想让张家少死些人,求到了陛下头上,否则你以为我会来见你?”
她一字一句道:“这是你最后的机会,否则你有脸去见张家的列祖列宗吗?”
张求枯瘦的身子轻轻颤抖,死死地盯着虞花凌,见她从始至终,都平静的没有多少表情,他这一生,见过太多人,得意时,志得意满,失意时,买醉颓废,站在高处时,目无下尘,被人踩在脚下时,像狗一样活着。
有多少少年人,面对昔日的仇杀,恨不得碾死对方,以他对虞花凌八百里追杀来说,虞花凌今日应该狠狠地折辱他一番,用刑也好,折辱也罢,她既然能进来这诏狱,她就有这个权利,但她没有。
她实在是太冷静和平静了,甚至手里拿着钥匙,她都没想打开这扇门。
若是活了一辈子的人,有这个作态,并不奇怪,但她实在是太年轻了。
小小年纪,却能杀进朝堂,立足朝堂,还能翻云覆雨。
他盯着虞花凌看了许久,说了句,“范阳卢氏的女儿,都如你一般吗?”
“只我一个。”
张求笑起来,“说起来,昔年我与你祖父,险些成为莫逆之交。”
“你也说了是险些。”
“是啊,险些。”张求收起笑,沙哑道:“曾经他退出京城,回了范阳,偏安一隅,我还说他本该志存高远,却庸碌苟活,没想到,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个人选择而已。”
“是啊,个人选择。”张求一颗心,忽然平静下来,不再恨得咬牙切齿,不再愤怒喊冤,“你刚刚说你是因陛下而来?”
“是。”
“太皇太后知道吗?”
“目前应该不知道。”虞花凌是特意从皇帝那里拿了密折后,按兵不动了几日,赶在张求问斩前的这一夜,才来诏狱。她就是不想打草惊蛇,也不想让人怀疑陛下。
毕竟她知道,太皇太后对当今圣上的监控,从没放松。若非当时正巧赶上太皇太后得了营州贺璟和郑简吞养私兵意图谋逆的消息,乱了阵脚,她相信,中山李氏暗中找上陛下的动作,恐怕难以瞒住太皇太后。
所以,她在回京见了陛下当日,没立即来诏狱。
“所以,你心向当今陛下?”张求问。
“我心向大魏。”
“这有什么区别?”
“有,陛下只是一个人,而大魏,是千万百姓。”
张求干涸的喉咙又出两声笑,须臾,似乎岔了气,剧烈地咳嗽起来,好一阵,才停下。
他问:“你觉得当今陛下,能当好一个明主吗?”
“应该能?”
“为什么?”
“他有一个好老师。”
“陇西李氏被太皇太后瞧上的那个小子?”
“如今他是天子少师。”
“听说你将人从太皇太后手里讨要到了自己手里做赘婿?”
“你身在诏狱,对于外面的消息,倒是没被闭塞。”
“自从我进来这里,太皇太后特意安排了人,每隔几日,便会跟我说外面的消息。”张求道:“她没让人对我用刑,但用软刀子杀我。这个女人,从来手段卑鄙。”
他冷笑,不相信,“她能教导出什么明君?先皇不会信,我也不相信。”
“陛下姓元,这大魏的江山也姓元,哪怕他自小受太皇太后教导,是太皇太后扶持养成的人,但骨子里的血,却是元家的血。”虞花凌从没觉得太皇太后是好人善人慈心的人,若没手段,后宫就能将她抽筋扒皮,更遑论临朝摄政,“只要不是扶不起来的阿斗,为了大魏江山,总会有人,将他辅佐成明主。”
她神色淡淡,“李安玉能,我也能,还有很多觉得陛下尚可不错的人,都能。没几个人会喜欢金銮殿上那把椅子轮流换人,也没几个人想大魏真正大震动。先皇与太皇太后争斗落败,也不该拿大魏江山祭旗。你张求,真要拖关东张氏九族一起下黄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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