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又道:
“他还有个姑姑,在围场县城。他跟我提过一回,说不知道他姑姑现在怎么样了,心里惦记着。”
李云山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
“这年头,谁不惦记家里人。让他放心,等他姑姑有消息,咱们想法子接应。”
老张点点头,掀帘子出去了。
窝棚里又静下来。
李云山坐在那儿,盯着那盏油灯,盯着那跳动的火苗子,盯了很久。
他忽然伸手,从怀里摸出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
“二十几号人。有伤员,有女人,有孩子。”
他把纸条叠好,又揣回去。
靠回椅背,闭上眼。
外头,风还在刮。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响着,有人低声说着话,有人在擦枪,有人在劈柴。那些声响混在一起,嗡嗡的,跟一锅烧开的水似的。
可这些声响,这会儿听着,让人心里踏实。
他睁开眼,望着窝棚顶上那根黑乎乎的椽子,望着椽子上挂着的那个旧马灯,望着那团昏黄的光。
光里头,有什么东西在转着,转着。
是那些粮食,那些药,那些弹药,那些藏在坝上老林子里的二十几号人,那个开杂货铺的王掌柜,那个惦记着姑姑的汉子。
他忽然坐直身子,拿起笔,在一张纸条上写了几个字:
“稳住,养伤,等消息。”
写完了,把纸条折好,揣进怀里。
然后他站起身,掀帘子出去。
外头,那锅粥还热着。他走过去,蹲下,接过小周递过来的碗,喝了一口。粥是杂粮熬的,粗粝,咽下去刮嗓子,可热乎乎的,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
他喝完了,把碗递给小周,站起身,往自己的窝棚走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回过头,望了一眼老张那间窝棚。那间窝棚里,灯已经灭了,黑漆漆的。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进去。
窝棚里黑得很,他摸黑躺下,把那件旧军大衣盖在身上。大衣薄,挡不住多少寒气,可他也懒得再找什么盖了。
闭上眼。
脑子里还是那些东西——粮食,药,弹药,那条从宁城到哑巴梁的路,那四个蹲在乱石堆里的盯梢,那个藏在坝上老林子里的地窨子,那个叫冯立仁的人。
他翻了个身,面朝土壁。
土壁潮乎乎的,散着一股子霉味。
他闻着那霉味,慢慢睡着了。
外头,那堆火还烧着,火苗子一跳一跳的,照着那几个还在忙碌的人影,照着这小小的、藏在林子深处的营地。
灯还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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