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恪耸耸肩,“一瓶糖而已。”
“这可不是现在市面上流通的‘冒牌货’。”费煜将六角糖高高托起,“这是祝家制糖厂当年最火的产品,可惜已经绝版了。”他打开瓶盖,“要来一颗吗?”
黎恪就像是在躲闪什么肮脏之物,拂袖起身,“这种过期零食费先生还是自己留着享用吧,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就先告辞。”
“祝家并非出身五区,祝恒森的祖父出生在停战区,年轻时接手了伯父濒临倒闭的制糖厂,之后推出的这款六角糖很快风靡全国,赚得第一桶金。祝恒森的父亲出生时祝家刚迁徙至五区,家族产业迅速转型,扩张最快的阶段手握不止一条垄断性生产链,制糖厂那点蝇头小利早就不具备尽心维护的价值,可那间工厂直到祝恒森接手祝家六年后才宣布关停,恐怕不会是念旧这么简单。”
“我说过了,那已经是我进入祝家之前的事。”
“这点我自然知道。”费煜起身靠近,“我还知道,制糖厂当年关停的过程十分草率,遗留下不少问题,祝恒森需要人替他重返停战区解决那些麻烦,这个人选首先得是他绝对信任的人,还需能力卓越,最重要的是……这个人得对停战区足够了解。”
费煜没有再靠近,斜斜靠在墙面抱臂凝视黎恪,“你在学院时极其优秀,几乎没有短板,甚至被推举进入联邦一级培养计划,却在第三年无故休学,不知去向。你说没有权限查阅过往资料,我万分理解,那我换个请求。”说到这里,他站直身体,“我想知道你从学院离开后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以及……买下‘糖霜’配方的人到底是谁?”
第32章黑色止痛剂
战后的停战区长久处于落后且混乱的状态,在地图上它是一块狭长的三角形状,像一把没有握柄的尖刀插在联邦西南角,轻易不可被操握。
糖霜最初的代号已经没人记得,它不过是停战区巨大黑灰色地带中的一个微小组成部分,从被创造出来到最后消失都只是短暂地引起过联邦政府的警觉。
虽然有一个无害的名字,但糖霜本质上是一款高强度止痛剂,同时也具备显著成瘾风险和不可逆的伤害性。
原本糖霜仅在驻扎兵团和雇佣兵组织内小范围流行,后来随着某个时期边境小型冲突频发,联邦数次下发短期征兵令以解燃眉之急。
迫于停战区恶劣的就业环境,大量青壮年不得不通过参兵获取维持生计的报酬。
随着一批又一批临时参兵者阶段性往返于战场与故乡之间,糖霜自然而然在停战区流行开来,一段时间后,其流通范围不可避免向停战区外蔓延。
直到周边几大区内的用药者开始产生严重成瘾性和不可逆的身体损伤,政府才姗姗着手调查药品源头。
一头是公权力介入,一头是暴增的需求量,控制着糖霜整个产销链的组织过山火瞄上了祝家留在停战区的那间本已计划在来年关停的制糖厂,虽然并不清楚过山火的头目甘四用了什么方法取得了制糖厂的使用权,但很快,某条特殊生产线上,第一瓶裹满糖霜的六角糖问世了。
过山火以六角糖作为掩护,将整条销售链转入地下,交易范围也从联邦境内转向向境外走私,即便停战区内依旧存有大量饱受糖霜摧残的普通民众,但政府的调查并未继续。
没有人会管区区一块野地民众的死活,停战区,这个本该按照战后初期规划成为第十一区个大区的地方,成了联邦政府眼不见为净的牺牲地。
费煜能够大致说清制糖厂当年的来龙去脉,费家显然花了不少心思调查过,这一点确实让黎恪比较意外,他没有继续往外走,“倒是查出不少。”
“确实费了许多功夫。”费煜想请他坐回原处继叙,见对方态度疏离,只得放软姿态,“我在政府并不担任职务,这次由我代表费家出面本就不是为了向祝家施压,而是谈合作。”
“祝家对你有养育栽培之恩,过去那些旧账你不愿提也情有可原,可现在的问题是……”费煜顿了顿似乎在衡量应不应该将内情拖出,在黎恪仍旧警觉的情况下,末了,他打算坦诚一些。
费煜指了指身后那瓶六角糖,“从去年开始,政府在停战区周边陆续发现了几个违禁药物窝点,将粉剂伪装为糖霜混入糖果销售,原本以为是巧合,但经过化验确认与当年从祝家制糖厂流出的那批复合型止痛剂成分一致。”
“黎先生。”费煜态度恳切,“我可以向你保证,上面并非要翻祝家的旧账,说起来祝家也算半个受害者,况且现今能报得出名号的大家族在战后那几年都是踩着尸山血海起来的,又有哪家敢自诩清白呢。”
“也包括费家?”黎恪的语气带着再明显不过的讥讽。
费煜神色尴尬,摊手道:“不敢说费家底子就完全干净,但如今联邦局势趋于平静,战乱阴影正在一步步退出历史舞台,黎先生作为大族话事人,难道不该为国家稳定献一份力么?”
“费煜。”黎恪头一次喊出了对方大名,“你来之前费老爷子难道没有提醒过,你的谈判能力欠佳,性格却很急躁,如果没有十足把握,与其讨价还价不如先维护关系?哈,‘来日方长’,这不是你自己的原话么,这么快就忘光了?”
费煜面上青红交错,几分钟前强撑的镇定被当头浇了盆凉水。
“既然你们调查到这个份上就应该知道,当年向我施予援手的不是将有异邦血统的孤儿排除出救助名单的联邦政府,而是祝家。试问如今我又为什么要为了某些官员的政绩,配合深挖当年的事呢?当今传媒业可比当年的小报小刊有能力得多,任何一个环节走漏了风声,对祝家能有什么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