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韩璋身份摆在那里,李婶子也怕步上王三后尘,只能硬着头皮堆起笑脸道:“哎呦,韩大人您折煞民妇了。家里……家里一切都好,都好着呢。”
“都好啊?那就行。”
韩璋点头抿了口茶,然后又随意笑道,“说起来,咱们云阳府虽不比外头那些富庶州郡,可瞧着也没传闻中那般窘迫。本官翻过府衙的账簿,瞧见咱们这里逢年过节,米面油肉发放得倒也不算少。”
“方才路过吏房,本官更是瞧见那袁书吏正吩咐人往库里搬今年的中秋礼,嗬,那猪肉,肥得流油,米面也是上好的新粮……丰厚着嘞。”
“听说婶子家儿媳刚添了个大胖孙子?今年这节礼,婶子可莫要省着,正好熬上一锅猪油,煮锅精米汤,给娃儿补补身子才是。”
“……”
此话落下,李婶脸上笑容顿时僵住。
对方捏着菜梗的指节隐隐发白,嘴唇动了动,却再吐不出一个字来。
库房里的肥肉好米,她自然也见过,但那是给各位大人和“有头脸”的衙役们准备的。
发到她们这些最底层杂役、帮厨手上的,从来都是这些挑剩下的、掺了东西的次货,吃个屁的猪肉新米!
她孙子出生到现在,连肉是啥味儿都没闻过呢。
可上面那些典史、书吏、师爷……家里的娃,连吃肉都不稀罕了。
李婶嘴角哆嗦了好半天,才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韩大人说得是……今年、今年大伙儿……又能过个踏实节了。”
“那就好,衙门这节礼,你们都能实实在在地拿到手,本官也就宽心了。不瞒婶子,本官来此之前也曾打听过,听说有些地方上的衙门书吏,专爱在底下人的月俸、节礼上做手脚,以次充好,短斤少两……”
“本官出身寒门,少时没少受那些污吏欺压,平生最恨这等龌龊勾当!如今听婶子这么说,本官倒是放心不少。”
“对了,今早我家夫郎送了两只羊来,说是给大伙儿添点荤腥,肉还多着呢。婶子在灶上辛苦,午膳炖好了,定要多吃两碗啊……”
韩璋语气温煦,又闲话两句,这才拎起茶壶,不紧不慢地踱步离去。
李婶:“……”
李婶再也忍不住,一把丢开手中的菜根,扭头冲进墙角,捂着脸嚎啕大哭起来。
吃什么肉,那羊肉早被厨房掌事,孝敬到六房书吏那儿去了,现在就剩下羊骨头!
第160章
俗话说,浑水才能好摸鱼。
如今云阳府这块蛋糕,都已经被杨通判等人瓜分干净,韩璋想要从中得利,就只能把水搅浑才行。
六房书吏和师爷这些人,与上面利益牵扯颇深,一时半会儿不好动。
但像守门的张老头,厨房的李婶这些什么好处都没得到的底层群众,那就好挑拨了。
凡事最忌讳:不患寡而患不均。
韩璋整日里在府衙闲逛,专挑那些干最苦、最累活的人聊天。
或是当打手的底层衙役,或是看守冷库的老军,或是洒扫后园的老婆子,或是跑腿传递文书、鞋底都快磨穿了的衙厮。
问的话也就是那样,不痛不痒,看上去就是新官上任,对下属表示体恤,顺带了解些衙门运作。
不过问来问去,总绕不开三件事:俸银,节礼,用度!
今日是:“刘老汉,你这腿脚不便,每月还跑东跑西,衙门发的鞋帽衣裳可还够穿?往年冬衣,是何时发放,由何人经手?”
明日是:“赵阿婆,听闻你家中老母病着,衙门可有抚恤?哦,抚恤银两,是户房王典史那边拨的?可曾克扣,可曾拖延?”
后日是:“小六子,你这鞋都开口了,怎不换双新的?月钱不够?不够就对了,本官当年也,诶……不过,我看前街绸缎庄的伙计,也与你一般年纪,穿得倒体面,想来是各人境遇不同。”
“哦,对了,那绸缎庄老板,好像还是咱们府衙许典史的小舅子对不?这许典史的小舅子,还挺会做生意,瞧着那布庄当真人声鼎沸……”
起初,众人对于韩璋的闲聊,还不以为然。
但聊着聊着,大家就开始自闭了!
因为他们被盘剥克扣月奉用度是事实,这委屈碍于上官权势,大家虽然忍了,可心里怎么可能没有怨气?
往日大家心知肚明,但嘴上不说,熬一熬日子也就过去了。
可现在韩璋把血淋淋的现实摆出来,众人心中的怨气,顿时就像积攒已久的火山被点燃,情绪忍不住爆发出来了。
“韩大人说的是……凭什么咱们累死累活,拿的银子还要少二钱?”
“可不是!我前日瞧见吏房那袁书吏家的丫头,头上戴的珠花,都够我一年的嚼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