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千秋镇县衙后院的槐树在晨风里落了一地细碎的白花。
萧景瑭坐在廊下的竹椅上,手边搁着半盏凉透的茶,目光落在院墙外那片被朝霞染成淡金的天空。
他派出去的第二批人此刻应当正在西边镇子的集市上散着那些真假难辨的告示。
他闭上眼,脑海中自动浮现出凌安城的轮廓。
西营的驻防图他看过不下十遍,每一处箭楼的位置,每一条运粮的暗道,甚至换防时那一盏茶的间隙,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可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萧景澄会怎么应对。
“殿下。”
廊下传来脚步声,不是沈渡,是千骑营的参军刘砚,一个三十出头的文吏,生得白净清瘦,眼睛却毒。
“西边镇子传回新消息,今日一早有人开始砸米铺,说是官府囤粮不,平民无食。”
萧景瑭睁开眼,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刘砚垂下的目光里那一点极淡的犹豫,他知道对方在担心什么。
“不必压。”
“让动静大些,越大越好。”
刘砚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这个指令。
“可若是闹到出了人命……”
“闹不出人命。”
萧景瑭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凌安城西营的驻军只要还没瞎,最迟今日傍晚就会派人出来弹压。”
“他们要维稳,就不会下死手,最多抓几个领头的,驱散人群。”
“等他们把人抓回去,我们的人再把‘今日被抓的百姓遭酷刑拷问’的传言放出去,用不着传遍全城,只要传到西营周边的巷子里就行。”
他重新端起那半盏凉茶,却没有喝,只是看着茶面上浮着的一点碎末。
“萧景澄现在最怕什么?”
他像是在问刘砚,又像是在问自己。
“他怕民变,更怕玄甲卫的人心散了。”
“他下的政策如今靠着恐惧压着底下人不敢乱动,可恐惧这东西像磨刀石,磨得久了,刀会钝,石头会裂,底下人的怨气会从刀缝里渗出来。”
“我现在做的,就是在那些刀缝里……灌水。”
刘砚沉默了很久,终于躬身。
“属下明白了。”
脚步声远去后,萧景瑭终于把茶凑到唇边。
凉透的茶汤苦涩得让他眯了眯眼,可他没吐出来,一口一口咽下去,像是在吞咽某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他放下茶盏,从怀中摸出一张叠得极整齐的信笺,展开又看了一遍。
那是萧景瑜的亲笔,寥寥数行,末尾盖着私印,给了他调动千骑营和散布流言的权限,却对出兵凌安城只字未提。
陛下在等。
等他先替萧景瑜把凌安城的水搅浑,等那座铁桶似的城池从内部生出裂缝,等太后和萧景澄之间的嫌隙被风吹成鸿沟。
可萧景瑭不在乎这些。
他不在乎萧景瑜要什么,不在乎凌安城最终落入谁手,甚至不在乎那些流言会害死多少人。
他只想看看,当凌安城真的乱起来时,那双眼睛还会不会像那夜一样,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殿下。”
沈渡的声音再次从院门外传来,比之前更沉了一些。
“西营动了。”
萧景瑭猛地站起身,动作快得连他自己都没想到,膝上的信笺飘落在地。
“多少人?”
“三百骑,领兵的是玄甲卫副统领赵桓。”
萧景瑭快步走到院门口,沈渡正立在阶下,甲胄上沾着清晨的露水,神色紧绷。
“三百骑……”
他低声重复这个数字,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赵桓是萧景澄的心腹,他亲自带兵,说明七哥确实坐不住了。”
“传令下去,第三批人现在出。”
他看着沈渡,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少年清瘦的身影镀上一层淡金,可那双眼睛却像是深冬的冰面,底下沉着化不开的寒。
“这一次,传点真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