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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天启三年夏·暴风雨】
&esp;&esp;与何家结亲的事,魏显昭与杨连枝商议了一番,只得妥协退让。抽了空,他便又约了何深在同春楼聚了一回,委婉谢绝了这门亲事。
&esp;&esp;儿女姻缘之事,何深自然不好强求,却也不愿死心,与魏显昭商议着:“眼下虽结不成亲,何某却想觍脸与魏老爷定个‘三年之约’,不知可否?”
&esp;&esp;魏显昭问:“是怎样的‘三年之约’?”
&esp;&esp;“何某想……”何深沉吟道,“三年之内,若令爱仍未许人家,您家姐儿也愿意的话,恳请魏老爷能应允这门亲事。”
&esp;&esp;先前,魏显昭从未深思过何深与自家结亲的动机;此时,何深的这份执着,让他头回对这县尊老爷的动机生出了一丝疑惑与戒备。
&esp;&esp;“恕魏某冒昧,斗胆问问何县尊,”他沉声问,“县尊老爷何以坚持要与寒舍结亲?您的那些同僚友人里,家里头应也有与令郎年龄相当的姐儿吧?那些姐儿的名声品性强过小女许多,何县尊何必为小女这样微不足道的人,耽误令郎三年的姻缘呢?”
&esp;&esp;“此事说出来可能会唐突到令爱,”这其中自然有何深的私心,但他不能让这人察觉到一丝一毫的端倪,只能拿儿子说事,“我也不知他何时对令爱生出了这样的痴心,发誓说非令爱不娶。何某自知以犬子的性情品貌配不上令爱,但家中只他这一个孩子,为人父母,好歹为他争取争取。若他与令爱果真是无缘的,我们替他求娶过,也算是尽过心力了,不至于让他日后埋怨我们。”
&esp;&esp;魏显昭听了深为触动,暗暗点头称道:“何县尊一片拳拳爱子之心,感人至深!三年之约,魏某便应下了!”
&esp;&esp;听言,何深自是感激不尽。
&esp;&esp;当天,他回到衙署后堂里,便将此事与仍留在此处的母子俩说了,也好安两人的心。
&esp;&esp;夜里安歇时,他又对妻子说:“趁东流回老家前,你与他便在这里盘桓些时日,也带着东流多往魏家走动走动。即便亲事仍是不成,让东流与他家那几位哥儿多接触接触,特别是学学他家然哥儿的气质风度,让他说话做事莫总是缩手缩脚的。”
&esp;&esp;蒋氏虽知晓儿子身上有这样那样的毛病,也时常恼恨这儿子软弱无用,却听不得丈夫拿儿子与魏家那哥儿作比较。
&esp;&esp;她自来知晓丈夫的心思,当下便于灯下冷冷笑道:“你现今在我面前,那点心思也不知藏着掖着了。在你眼里,我不如她,从我肚子里出来的,自然也是不如从人家肚里出来的。你是没见过那姐儿吧?与她真是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就是不知你这儿子会不会重蹈你的覆辙,让到嘴的肉又跟着别的男人跑了?”
&esp;&esp;何深被她的三言两语说得面红耳赤、赧然无言。见她已自宽衣上床闭帐躺卧,便知晓了她的态度,只得吹灭烛火,默不作声地出了屋子,往前头办公的暖阁里歇着去了。
&esp;&esp;魏书婷脸上的伤养了半月之久,大夫方始帮她拆了线。她脸上的伤口虽愈合得很好,但毕竟当时是下了狠手的,将将愈合的伤口,看着仍是触目惊心的,在脸上落下了两道又长又深的血红色疤痕。一条自左眼眼角划至下颌,一条自左耳耳端划至颧骨,宛如两条长满毛刺疙瘩的肉虫趴在那张白净的脸上。
&esp;&esp;伤口虽已拆了线,后期的护养,大夫也不敢马虎怠慢,每日亲自前来替她清洗、擦药。一再叮嘱不可让伤口碰水,里头痒的时候,也不能用手挠;若实在痒得受不住,可用干的热帕子敷一敷。
&esp;&esp;三伏天里,暑热一日比一日盛,即便是静坐在阴凉处,魏书婷也觉脸上汗津津的,伤口时常痒得她恨不得用针去戳。
&esp;&esp;因此,白日里,她便时时刻刻待在听钟小院的那间雪洞里;而这儿,无疑成了她的另一处香室。临水制香、试香,倒比往常埋头在香室里更能愉悦心情。
&esp;&esp;正是荷花绽放时节,自在泉上,红莲白蕖盈盈绽放,绿荷青萍田田相偎,在香烟氤氲、香气缭绕中,这里俨然成了人间里的瑶池仙境。
&esp;&esp;期间,何家母子时常上门来探望。人家一片好心诚意,魏书婷不便拒绝,但恐脸上的伤吓着了客人,回回见面,都会用面纱罩住脸。
&esp;&esp;这日,杨连枝邀请了这对母子来净荷堂中赏荷,留客人用了晚饭,却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阻碍了回程。
&esp;&esp;与蒋氏相交日久,杨连枝颇爱她大方得体的言谈举止,倒也愿意与她多聚聚。何东流因也是来惯了的,与这院中的小姐儿倒混熟了几分。
&esp;&esp;魏书嫀格外喜爱那只兔子,但那兔子却不是好驯养的。因此,对于轻易便能驯服兔子的何东流,她格外依赖亲近,回回见他来,都要将那兔子抱出来让他去逗,她也时常被逗得咯咯直笑。
&esp;&esp;非但是这些毛茸茸的小动物,即便是草木间的蝉虫,何东流也能凭借着自己的本事,让这小姐儿见识些新鲜趣味。
&esp;&esp;他带她看蚂蚁搬家、螳螂过河,也教她扑捉蜂蝶、垂钓鱼虾……一大一小,为了看过路的虫蚁,竟也能趴在地上看得忘了时辰。
&esp;&esp;而今日这雨不知何时能止,那小姐儿早已玩得累倦回屋歇着去了,母亲又与魏家的主母、姨娘往别处说话去了,何东流不敢随意往别处去,只能在净荷堂内枯等。院中侍女也会过来与他说话,可他腼腆害羞,亦不敢与她们说笑打闹。众女见他无趣,也不去搭理他,只偶尔给他端来些茶水果子。
&esp;&esp;他因实在无聊,立在屋檐下看那雨时,眼角余光瞥到檐下墙根处聚了一群蚂蚁,心思便被勾了过去。
&esp;&esp;许是因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让这群蚂蚁失了方向,围着墙根不停地爬来爬去,早已没了秩序。
&esp;&esp;何东流记得这院中的槐树根下有处蚁穴,猜到这窝蚂蚁应是从那儿爬出来的。
&esp;&esp;他撑着伞为这群蚂蚁遮风挡雨,蹲着观察了许久,终是找出了群蚁里那只带头的。他用草叶逗弄着那只蚂蚁,一点点将它向院中那棵槐树根处的蚁穴引去。带头的有了方向,那群蚂蚁亦似乎找到了主心骨,又慢慢排成了一条弯弯曲曲的长队,在风雨声中艰难地“爬山涉水”。
&esp;&esp;不过两三米的距离,对这些丁点儿大的虫蚁来说,无疑是隔了千山万水的距离。昔日还算平坦的大路,经过大雨的冲刷,已变得高低不平、泥泞不堪。
&esp;&esp;何东流却似忘了周身的风雨,举着伞,耐心地护着那群蚂蚁一只一只钻回了蚁穴里。
&esp;&esp;他早数过蚁群的只数,发现安然进入洞穴里的蚁群不到一半的数,又沿路蹲着身子,在砖缝里、草丛间细细去寻,果然见到了几只死去的蚂蚁。
&esp;&esp;这几只没能逃过暴雨狂风摧残的蚂蚁,让他想到了自身。他虽能为这群迷失在暴风雨中的蚁群抵挡片刻的风雨,却是连这群蚂蚁也不如。蚂蚁即使弱小,也敢冒着风雨行进;而他,只会退缩躲避。
&esp;&esp;这样软弱无能的自己,又怎会得到心上姑娘的青睐眷顾,从而取代她心中的那个人呢?
&esp;&esp;檐下有侍女见他撑伞在雨中呆立了许久,好心提醒了一声:“哥儿,雨又下大了,进屋里来吧!”
&esp;&esp;何东流不忍辜负人家的好意,便撑伞回到了檐下。因见自己鞋履上沾了泥水,也不敢进厅堂,只在檐下立着。
&esp;&esp;那侍女为他搬了张鼓凳过来,请他坐下后,方笑着说:“哥儿可真是个怪人,看个蚂蚁也能看得入了神,忘了这会子正刮大风、下大雨呢!”
&esp;&esp;何东流面上讪讪,红着脸答道:“我送它们回家。”
&esp;&esp;“回家?”侍女愈发觉得好笑,许是无聊,便顺着他的话问,“你送回去了么?那些小东西的家在哪儿?”
&esp;&esp;何东流见她未笑话自己的这般行为,有些意外且感动,话语竟轻松雀跃了起来,笑着指向风雨中的那棵老槐树:“那树根下就是它们的家!它们虽小得微不足道,但也是有智慧的,严整的秩序也是人类无法相比的!”
&esp;&esp;侍女不懂他说的这些,只因听说那槐树根下有蚁穴,登时变了脸色,责怪道:“哥儿不知‘千里之堤,毁于蚁穴’么?那树根下有蚁穴,你应毁掉它们的巢穴,怎么助纣为虐呢!”
&esp;&esp;何东流有些惶恐,不知所措地望着她:“我……我怎么……助纣为虐了?”
&esp;&esp;侍女气急败坏地道:“你不知道,这棵树的树心都快被这些小畜生蛀空了!然哥儿怀疑树底下有蚂蚁窝,但却找不到穴口究竟在哪里。我们用烟熏了又熏,倒也熏死了一窝一窝的蚂蚁,没想到它们在里头建了城阙宫殿,死了一窝,竟还有无数窝!你能找到蚁穴,不帮着毁掉,还将敌人引进家门,不是助纣为虐么?赶明儿天晴了,你再来家里将那群畜生斩草除根吧。”
&esp;&esp;何东流被指责得面颊通红,许久都不敢反言。在这侍女一遍遍催问他时,他方才鼓起勇气说了句:“那是一群生命,斩草除根是不是……太残忍了?”
&esp;&esp;这侍女只觉这哥儿言行古怪,令她无法理解,气愤道:“你这人怎这样古怪呢?照你这样说,树不也是生命么?树能开花结果,让人赏心悦目,这些小畜生就只会乱爬乱拱,一窝窝的,看着令人头皮生麻。你可怜这些恶心东西做什么?你应不应我方才的话?”
&esp;&esp;何东流本不善言辞,说不过她,只得点头:“我……我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