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处亭子,正中以草帘分隔,帘后依稀几道人影,皆端正跽坐,草帘都遮不住其清贵。
明知对面看不见,姜竹也不自觉收了粗鄙姿态。
人齐了,赵君发话:“不妨让他们依次吹奏,公子意下如何?”
“有劳。”
说话的公子声音浑厚,与方才宴上的清冷截然不同。
是姬氏公子,却不是那一位。
姜竹眼帘慢慢垂下去。
但这样也好。她强打精神,全心应付随后的难关。
前五人依次吹奏,轮到姜竹了,庄乐正抹了把汗,幻想着姜竹大显神通,可轮到她却扑通跪下。
“早前那位公子说得没错,今夜吹埙的只有五人……小人不曾吹奏。”
帘后人都笑了,姬氏公子调侃:“贵府果真人才济济。”
今夜华宴是何等风光,如今却闹出这等笑话,赵君颜面扫地,怒道:“竟如此大胆!来人,取本侯配剑!”
庄乐正两股战战,当即跪下。姜竹也不由一颤,稳住神求饶:“老父病逝,无钱下葬。我听说赵氏乐工待遇好就斗胆来了。在考校时,小人蒙骗乐正,说自己哀伤太过才吹得难听,乐正念我孝顺,且收下了我。此事与乐正无关,求侯爷宽恕!小人只想……只想给老父亲买卷草席裹身……”
她哭声哀恸:“贵人明鉴,小人祖籍楚地,楚人信鬼神、重避谶……小人绝不会拿老父说谎啊!”
赵君自个都是弑父弑兄才走到今日,岂会轻易被打动?
但周国重礼乐之道,若是严惩,会被有心之人冠以“残暴失礼”之恶名。该说这小子走运还是太聪明,专门逮着侯府设宴时混进来。
赵君压下怒火:“本侯最不喜被人欺瞒,念在姬氏诸公子女郎的面上,给你个自证的机会!”他召来仆从,“跟这少年去看看,若是真的,出钱埋了他的老父,若是假,就地严惩!”
庄乐正抹了把汗,他逮住机会拉过姜竹:“你上哪弄个新鲜亡父?”
姜竹神情恹恹:“大不了小人就临时认乐正为义父。”
庄乐正吓得一哆嗦,心里却莫名安定,这瘦弱少年跟竹笋一样,谎话一层套着一层!说不定有法子呢。
煎熬地候了许久,派去的人回来了:“秉家主,小人去到他说的破庙,里头是有个哑女,守着个死去的老翁,是这少年的妹妹。周遭乞丐们也证实了,称三人是逃荒来的洛京。”
外客尚在,赵君大度兑现承诺,并宽恕了庄乐正。
送客途中,赵君试探着问姬二公子:“方才不是长公子说要挑选乐工么?怎的不见人影了?”
姬二公子意味深长笑了:“最初是起了兴致,可突然就不高兴了,也不知哪一处不合心意。”
赵君闻言,隐有不悦。旁边一女郎见此,忙说:“其实是长兄误以为我喜听埙音,这才提起。长兄本要一道挑选,奈何在宴上多饮了些酒,不胜酒力,只好在马车上等候。”
“如此,如此……”赵君芥蒂顿消,随二人前往马车上探望,才到马车边,一个仆从惊慌失措地跑来。
“大、大事不好了!姬长公子、他、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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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庙里火光渐弱。
姜竹坐在火堆前,边上坐着哑女桑葛,双双望着火堆发呆。
“我阿兄当时也躲到了个破庙里,除了我,谁也没告诉。”
姜竹用烧火棍戳了戳,垂死的火焰死而复生,把她拉回那一夜。
她缩成很小一团,好让自己能整个嵌入阿兄怀里:“我们竟然不共一个爹……你会跟他走吗?”
阿兄用力揽住她:“不会。”
姜竹知道他不会。
阿兄最舍不得她,不然也不会躲起来,那可是能让他日日吃上肉,冬日穿上厚棉袄的亲爹啊。
阿兄也最信任她,哪怕她才八岁,他也毫无保留地诉说心事:“阿娘不想要我,她应当想带你离开,到时你偷偷在路上留记号,我跟上你们。”
姜竹说“好”,手脚并用地抱住他,用尽力气不撒手。
可娘说:“他身世暴露,再跟着我们会死的!我们跟着他去权贵家里,也会死的!告诉娘,他躲到哪了?”
姜竹害怕了。
她把阿兄的藏身之处告诉了娘。
那一晚,那个男人领着数名仆从,连捆带哄把阿兄塞上马车,再当着阿兄面,赏她一枚夜明珠。
那是她卖掉兄长的酬金。
夜明珠在黑夜里闪着幽微的光,映入阿兄眼底,姜竹记得很清楚,当时他的目光,是死的。
像苟延残喘,最终熄灭的火。
她抛弃了他,本不该在他面前出现。
但娘让她明年就嫁人,嫁给那个能庇护她的剑客,去更远的南边生活,远到这一走就是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