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的垮塌用“骤然”来形容毫不过分,作为继承人被培养长大的他,心中定然难以接受这样的落差。
——他会选择后一种的,毋庸置疑。
*
林凌春试着同黎双提了提上门拜访的事,但见他已经麻溜地缩回了自己的住处,便也不再上门贸然打扰他。
她去探视了被关押起来的沈嘉誉。
连几天也没有的牢狱之灾已经将这个人的神思毁得一塌糊涂,那张只能称得上是正常的面庞上满是憔悴。
看见是她过来,沈嘉誉脱口而出:“凌春?”
满怀着连他本人也不自知的期望。
“这些日子,我想过好多次,你会不会是无辜的,甚至在知道了你知情之后也还在想,要不要只是废掉你的修为,放你从此做个生老病死的普通人。”
林凌春缓缓开了口。
这样的念头并不坚定,只是间歇性地冒出,一次又一次地影响着她的想法,把沈嘉誉往好的那一端拼了命地去拽。
黎少主有次讥讽她的内容并未出错,确切得可怕,她的确软弱怯懦到了希望一切能够安安定定,希望身边所有人永远是那副模样,不要变得陌生。
她不想去破坏同任何人建立起来的关系,也愿意牺牲自己的一些东西去换得一时的平静。
沈嘉誉愣住了:“凌春,我、我的确没有参与到大伯的……”
“闭嘴——!”林凌春以平生未有的狠绝语调吼完,腰间挂着的剑“铮”地出鞘,锋利的剑刃横在沈嘉誉脖颈间,凌厉到几乎要顷刻间让他人头落地的光芒叫他一动也不敢动。
“可你为什么要杀了双双呢?”林凌春平静地问道,“因为他撞破了你们的谈话?”
沈嘉誉不明所以地看过来,第一时间理解成林凌春是在说他们家追杀黎双的事:“是大伯说,黎双的条件绝对会令魔物满意,说这次之后,他说不定能一路晋级到元婴期……咳咳!你!”
林凌春收回了刺穿他右手的剑,垂下的剑尖有殷红的血液滴落。
沈嘉誉吃痛地倒在地上——只这一剑,他便这辈子无法再有握剑的可能,或者说,他也不可能会有下辈子了。
面前的画面近乎诡异地扭曲、旋转,仿佛二人一瞬间抽丝般长大,但某种程度上来说还是一样,一个人刺穿了另一个人的手臂。
只是那个林凌春并未提剑的另一只手中,还捏着一张浸满了红色痕迹的字条。
“嘉誉,是你大伯要下令害死我的父母!也是你……是你们杀掉了双双!”林凌春质问道。
剑修的手合该是最稳的,可她这会儿却难掩激动,双手皆有不同程度的颤抖。
“凌春,你听我说,当时黎双的确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是我的错,我没有拦下我大伯,但事情已经过去那么久了,连黎知也……”沈嘉誉试图去牵她的手,“我不想和你吵架,永远也不想。”
于是她的手就被这样牵住了,紧紧握住的剑也被按了下去。
亲人皆已亡故,其他同门死的死、散的散,不知不觉间,这个林凌春只剩下沈嘉誉了。
她无法立刻接受,还是选择了悄无声息地搬离远走,可在那之后的某个深夜,沈嘉誉拖着一身的伤口上门来访,随之而来的,还有他亲自弑杀父母的消息。
沈嘉誉说,他被父母胁迫去做不好的事,在林凌春离开他后,他已然彻底悔悟,不愿意再受父母控制,甘愿就此大义灭亲。
他还说,除了因为得罪了人在外遁逃的大伯,他们两个在这世上真的已经成为了彼此的唯一。
“我不会原谅你的。”
林凌春听到那个“自己”这样说时,语调已然变得松了许多。
当时的她坐在床榻之上,温暖的布料裹着肌肤,却仍然自身体而外散发出阵阵凉意。
不要——!
林凌春发着抖,在内心大喊道。
你不能那样做——!
你认得出来的!
那张纸上的红色痕迹是精血啊!
黎双不能修炼,跟着家里人到处走时七了八了偷学到不少技巧,这也是其中一种极为难学习的。
代价是极致的痛楚与性命,换来永远不会被抹除的痕迹。
对施术之人的要求也相当严苛——身上不能有伤口和病痛。
也就是说,当时的黎双是完好无损的状态。
即使是修者,在意外前来临的一刹那也难以作出决断,谁都会想要等到事态进一步明朗、要等到自己果真毫无反抗之力了再走下一步棋。
一个人究竟要耗尽多大的决心、目睹怎样的场景,才能在那一瞬间做出这样的决定?
黎双曾经以那样决绝的意志为她掀开过一页真相的残酷注脚,可她不愿意去看,受其蒙蔽,甘愿与真凶过着虚情假意的平和日子,将虚假的人生裹上一层毫无作用的包装。
怯懦软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