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沉养伤的日子,知微居的小厨房便成了刺儿待得最久的地方。灶上总备着一只红泥小炉,炉上煨着一只青瓷瓦罐,里头是各色粥品。
今日是山药百合,明日是莲子芡实,过两日又换成了党参乌鸡。厨娘张婶起初还指点两句,后来见她刀工细、火候准,半点不用旁人操心,便彻底放了手,任由她自行打理。
谢沉刚挨军棍那几日,伤势凶险,卧床难动,换药喂粥皆要人近身伺候。
每每刺儿前来,青棠都要贴身跟着,查验汤药,防贼似的防着她。
可后来见她风雨不辍,悉心照料谢沉,戒备便少了,目光里的冷意便一日淡过一日,偶尔还会在她腾不出手时,默默相帮。
刺儿有些动容。
青棠是个通透的实心人,最是认死理,也最守本分。
谁对世子爷好,她便对谁好。
不争不妒,不媚不骄,安静地守在该守的位置。
这等忠心仰慕,世间少有。
这日,刺儿将炖得软烂的党参乌鸡粥盛入描金小碗,稳稳盖好保温,端去静澜居。
青棠早早在廊下等候,伸手接过食盘,低声说了一句:“世子爷今日能坐起来了,夜里也睡得安稳,顾大夫说,伤口收得这么快,全仗你的药和汤水调养。”
刺儿一笑,语气谦和:“姐姐不必谢我,是世子爷底子好,恢复得快。”
青棠没再接话,只是在她进门时,把帘子又撩高了半寸。
善良的人。
刺儿回头莞尔,语声温淡,“都是分内之事,不值当姐姐这般客气。”
青棠侧了一下身,声音平平:“你敬世子,我便敬你。”
日子就这般波澜不惊。
好似那些惊心动魄、步步算计,都没有生过一般。
谢沉的伤一日好过一日,从侧卧到能靠着引枕坐起来,从不能翻身到能慢慢下地走上几步,刺儿每日来送饭换药,渐渐成为习惯。
她没有用太医院开的温吞方子,而是用的孙大夫特调的药膏。
那膏体闻着臭,敷上去凉,但化瘀活血、催生新肉最是管用。
谢沉伤得重,若非这药膏和汤药,只怕还要多躺半个月。
“伤口皮肉敛合良好,再换两日,便无需再涂药膏,待痂皮自然脱落即可。”
“嗯。”谢沉应了一声,便要坐起,“有劳。”
“躺好,莫乱动。”
刺儿做这些事时极有耐心,先用温热的巾子敷开,再用竹片挑出膏体,薄薄地涂在伤处,不慌不忙。
谢沉伏在枕上,脊背的肌肉偶尔因药力刺痛而绷紧一瞬,但他从不出声。两人之间好似有一种奇异的默契,他知道她不会多问,她也知道他不会多说,便也省了那些客套的废话,反倒比从前自在。
刺儿涂完药,直起身来净手,觉谢沉目光有些异样。
他盯着她的袖口看,那里沾了一点淡青色的药膏。
“这些日子辛苦你了。”他说。
嗓音比平日低沉,尾音落得极轻。
刺儿低头擦手,“世子爷替我扛了二十军棍,我替你换几日药,算什么辛苦。”
“我并非此意。”谢沉不是擅长言辞、巧于温存的人,话说到一半便卡顿了,眉头微微蹙起,似在斟酌妥当的措辞。
刺儿拿住他的性子,故作委屈。
“这般说来,倒是我做得不够妥帖,惹得世子爷嫌弃了?”
谢沉被她这话噎得无言,喉结滚了滚,终究只是缓声道,“你不必事事亲力亲为。这些琐碎杂务,尽可交由下人去做。”
刺儿心底淡淡一笑。
下人?她何尝不是下人。
她把药盒盖好,搁在床头,“世子爷放心,我这是替自己攒本钱。日后若是不慎犯错,也好拿这几日的勤勉苦劳,稍稍抵上一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