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像是水入油锅,立刻引来了此起彼伏的附和。
“是啊是啊,何家主,你总不能为这点事记恨一辈子吧?”
“柳家主这些年为城里做了多少事,公书院养了多少孩子,城主这个位置就该人家来坐。”
“何家这些年也别光顾着自家生意,多学学人家柳家,那才叫心胸。”
这些话或是真心,或只是为了掩埋心里的那一点愧疚,像是钢针,一根一根扎进何长生的心里。
他的目光从一张脸移到另一张脸,那些脸上写满了不耐烦,嫌弃,甚至是理直气壮的厌烦,仿佛他的痛苦才是这桩旧事里最不合时宜的存在。
他的女儿死了,救了全城,他的夫人在女儿死后悬梁自尽,他什么都没了。
而这些人话里话外的意思,竟是觉得他得了半个城主之位、攒下万贯家财,就该知足了。
可这些难道不是他应得的么?
何长生沉默地站在祠堂中央,任凭周围的目光和言语将他淹没。过了许久,他慢慢地收起那张信纸,折好,放进袖中,然后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出了祠堂。
没有人挽留他,也没有人注意到他走出去时,嘴角那抹古怪的笑容。
……
回到何宅已是深夜。
何长生独自一人走进书房,从暗格中取出一只木匣。匣子里是一缕干枯的发丝,用红线系着,还有一方已经泛黄的罗帕,上面绣着歪歪扭扭的蝴蝶。
那是何湄六岁生辰那天绣的,说是要给阿娘做帕子,绣了一下午,蝴蝶绣得像蛾子,把他和夫人逗得笑了好久。
“何城主。”
背后忽地有人唤他,何长生动作一顿,将手帕放回匣子里,整理好衣袍才缓缓转过身去。
烛光摇曳,书房正中央,正立着一袭白衣。
来人身形高挑,银面遮住上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尾微微上挑的凤眼。
他抬手,指尖揉捏着什么,仔细一看居然是一直肥腻恶心的肉虫。
“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男人笑着说。
何长生脸上也堆起一丝笑意,俯身拱了拱手:“圣手果然料事如神,老夫正想请圣手前来,您就出现在我这书房。”
“那天我说过。”男人说,“你迟早会想见我的。”
“是是是。”
何长生示意他坐下相谈,要去给他倒茶,却被男人抬手制止:“我的时间有限,客套的话那日已经说了许多,何城主您只需告诉我,这桩生意到底做还是不做。”
“都已经到了这种地步,那还有不做的道理。”何长生阴沉道,“他们敢这样对何家,那我自然要让他们付出一些代价。”
“一点代价恐怕还不能解何城主的心头之恨吧?”
男人依旧微笑着,眼睛微微眯起:“我这人不光彩,要做事就不能留有后患。若是何城主心不够狠,我恐怕也不能替你办成这事。”
何长生面色有点僵,半晌才道:“不知这个心狠……”
“既然柳家不仁,那就灭了柳家。我能让你坐上城主的位置,也能让你变得比柳家还要富有,但前提是你得相信我。”
“灭了柳家?”何长生犹豫道,“若是灭了柳家,城中百姓怕是心中有愤,怎会服我何家?”
男人淡淡道:“此事你不用担心,我自有办法,只是你点一个头的事情。”
何长生蹙眉思虑着,一想到今日蒙受的那些气,以及柳家能拿,何家拿不下来的货物,半晌还是咬牙点了点头:“我答应。不过老夫知晓圣手不会无故出手相助,还望圣手告知其代价,不然老夫心有不安啊。”
“何城主真是聪明人。”肉虫在男人的指节里扭动,男人嫌它不乖,干脆直接指尖一紧将它捏爆,“你知道的,我家主子需要一些死尸来练走尸。”
“你什么也不用管,也不用过问。等灭了柳家,我自己会派人来收走尸体。何城主只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上报给苍幽山便是。”
闻言,何长生的眉头才松了些。
若只是如此,这个代价似乎还是能够承受的。
……
“……父亲最后答应了他,后来的事我也不清楚,只知道不久后就有一批所谓的山匪闯入柳家,将其全府上下两百号人尽数屠尽。”
酒肆内,何涞生沉浸在回忆里,缓缓道。
“不过后来,父亲在死前说漏了嘴,我才得知那些山匪其实就是一批走尸。”
房间里的气氛有些沉重。
白翊和苏琛听得认真,须臾,忍不住问道:“柳家灭门,城中百姓怎会如此轻易揭过?”
毕竟柳家对待百姓的确称得上是一代明官,一夜之间灭门,怎么看何家也逃脱不了关系吧,怎么会如此轻易的就让何家坐上城主之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