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忧虑（第2页）

黎清欢的脚步似乎没有任何变化，但邓语婷能感觉到她托着自己的手臂似乎更稳了些。

她没有立刻回应，只是安静地走了一段路。就在邓语婷以为她不会再追问时，黎清欢的声音再次响起

“那……他们没有再问别的了？”

“没有了嘛！他们……他们就是想着你什麽时候能过去看看。”

黎清欢闻言，几不可闻地轻轻叹了口气，最终只是应了一声：“嗯。”她没有再追问。

又走了一段，邓语婷感觉黎清欢背着自己走了挺远，有些心疼地问：

“阿黎，你累不累？累的话放我下来吧，我自己能走一会儿。”

黎清欢微微侧过头，路灯的光映亮了她线条优美的下颌和带着一丝无奈笑意的唇角。

“不要把你的恋人看得这麽轻吧，邓医生。这才走了几分钟？我又不是什麽七老八十的老人，背自己的女朋友走这点路，还不至于累趴下。”

邓语婷被她的话逗笑了，刚才那点因为隐瞒而産生的不安也暂时被驱散。她收紧手臂，凑到黎清欢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

“你当然不老啊，你永远是我心里最年轻丶最帅气的阿黎。”

夜风拂过，带着冬日的凉意，但相贴的两个人，却只感觉到彼此传递的温暖。城市的万家灯火在远处闪烁，映照着她们相依偎的身影，走向属于她们的那个小窝。

黎清欢背着邓语婷，脚步沉稳地走在回家的路上。邓语婷伏在她背上，感受着这份安稳，心里却像压着块石头。犹豫再三，她还是忍不住问

“阿黎……你……真的相信同性之间的爱情吗？”

问完，她又觉得多馀，明明答案早就知道。

黎清欢脚步未停，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

“当然信。我向你告白那天就说过了，爱情本来就不该被任何东西束缚，性别更不是问题。”

“怎麽了？叔叔阿姨……提到这个了？”

邓语婷闷闷地“嗯”了一声，环着黎清欢脖子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他们说性别是其次……主要是，他们接受不了我和你在一起。因为你……你的家庭情况比我们家更困难……他们怕，怕我跟着你会过得很艰难，会很辛苦很难受……”

“我告诉他们了！我跟你在一起一点都不煎熬不辛苦！可是，我爸他好像不大信……所以才说让你过去……”

黎清欢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又稳稳地向前。

沉默在夜色中蔓延。她呼出一口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声音听不出太多波澜：

“嗯，知道了。到时候过年，我会去跟他们好好谈谈。”

但这句承诺似乎并未完全驱散邓语婷心头的阴霾。过了一会儿，她带着更深的忧虑开口：

“可是阿黎……我还是好担心，我担心我们的关系……会不会就因为我们是同性，就特别脆弱，特别容易，破裂？”

“你也清楚的，一来，我们在一起的事，身边几乎都知道了。他们问我的时候，不是问幸不幸福，就是惊讶于我们是‘同性恋’这件事本身……好像我们的感情，首先被定义的不是爱，而是‘同性’这个标签。”

“二来是因为我们的职业，你是站在阳光里守护正义的刑警队长，而我只是一个在手术室里和死神抢时间的普通外科医生……身份好像总隔着点什麽。我总怕……怕自己站得不够高，够不着你，配不上你……”

“这其实……从大学暗恋你的时候，我就开始怕了……那时候我那麽拼命地努力，废寝忘食地学习，就是想着……只要我足够优秀，足够强大，就能离你近一点，再近一点……就能有资格站在你身边了……我以为努力就会有结果的……”

邓语婷的声音哽咽了：

“……可是哪有那麽容易啊，事与愿违才是人间常态吧……我到现在也还是这样，总觉得自己不够好，缺点太多……总想着要再努力一点，再拼命一点。好像只有这样，幻想中的那一天才会到来——那个我能和你真正并肩丶走在一起的画面……”

黎清欢的脚步彻底停了下来。

她从未想过，那个明媚开朗丶像小太阳一样照亮她的邓语婷，那个在手术台上冷静自持的邓医生，内心深处竟藏着如此深重的不安与自我贬低。

这长达七年多的暗恋背後，是这样一个不断追逐丶不断自我鞭策丶又不断自我怀疑的灵魂。

黎清欢小心翼翼地将邓语婷放下，转身面对她。

路灯下，邓语婷眼圈泛红，泪水无声滑落。黎清欢擡起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擦去邓语婷脸颊上的泪痕，

“语婷，”她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坦诚，

“你错了。我没有你想象中那麽‘高尚’，更不是站在什麽‘阳光里’。”

她直视着邓语婷含泪的眼睛，一字一句，剖开自己从不轻易示人的内里：

“我缺失了你拥有的温暖家庭，除了你之外，缺失了很多，所谓的‘真心’，更缺失了很长一段时间里，对‘爱’本身的感知能力。你看到的那些‘优秀’，不过是我在黑暗里独自挣扎丶拼命向上爬的过程罢了。我从未觉得自己足够好，恰恰相反，我总觉得……自己缺失太多，浑身都是不足。”

“更何况当我知道你暗恋我的时候……那段时间，我的自卑感，并不比你少。我黎清欢，从来都只是一个背负着沉重过去丶在职责里寻找意义的普通警察，一个平凡到不能再平凡的人。我……真的没有你所说的那麽好。”

邓语婷怔怔地看着她，泪水还在眼眶里打转，她下意识地伸出手，紧紧握住了黎清欢微凉的手指，急切地反驳：

“不！不是的！你很好！真的很好很好！你对我负责，给我关爱，包容我的所有……是我自己太看轻自己了……”

她哽咽着，一时不知该如何表达心中翻涌的情绪。沉默了片刻，她擡起头，眼神却异常坚定，带着一种抚慰和温柔，轻声说道：

“阿黎，你值得拥有，美好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