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得好像一个屋檐下,白天躲着不见人的人是郑家灿,他自己倒是光明正大,毫无芥蒂。
窗外雨势已收,太阳从云翳后挣出,金色的光线斜斜地劈入室内。郑家灿一手抱着儿子,另一只手端着水杯,一步步朝郑沅走过去。
他身形本就挺拔慑人,随着他的走动,光影在他身上缓缓流淌,将他肩宽腿长的轮廓由暗勾勒至明。
郑沅心跳一阵响过一阵,目光一却动不动。
水杯递到唇边,郑家灿说:“饮水。”
郑沅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心里嘀咕,这两天郑家灿又耐心又诡异。
不仅带他回来,让他见郑糕糕,还特别慷慨温和,像个吃饱了的食客。
“不喝了。”郑沅别开脸,用一种公事公办的客气口吻通知他,“郑生,书房借我用一下。我明天复工,要看些资料。”
“嗯,”郑家灿点头,“明天我送你。”
郑沅还未反应,郑糕糕倒先在郑家灿怀里一弹,忘了该怎么说话,只是对着郑家灿急急摇头,小嘴嘟嘟囔囔,飙出一串谁也听不懂的婴语。
郑家灿看眼郑沅。
郑沅立刻领会,对郑糕糕解释说:“riceball你舍不得我吗?但是人不可以天天上课呀,要劳逸结合。所以其他时候我就要去打另一份工的嘛。”
郑糕糕看看郑沅,稚嫩的眉毛皱起,像是在艰难地思考这番话的逻辑。
郑家灿说:“我送他去,也会接他回来。他会回家,不用担心。”
一句话,稳住了两个人。
郑糕糕立刻放了心,小身子软软地靠回郑家灿怀里,想了想,又将自己的学饮杯递到郑沅嘴边,要和他分享,也像是在笨拙地模仿着,给他喂水。
有些愣神的郑沅假装喝了两口,鼓励郑糕糕接着再喝。
当郑家灿抱着郑糕糕转身时,郑沅看着对方的背影,心头那阵古怪更明显。
总觉得郑家灿的话听起来有些奇怪,又说不上那里奇怪。
复工当日,太阳如郑沅所说,凶猛回归,溽暑蒸腾。中环写字楼的冷气打得像不要钱,郑沅单穿着白衬衫仍能感到一阵无孔不入的燥意。会议室内,他手指轻触桌案,语速平稳地汇报着枯燥的条款,屏幕上是他亲自操刀的deck,数据详尽,逻辑清晰,所以讲解时的神情也看上去游刃有余,甚至带着几分松弛感。
当汇报结束,全场响起礼貌性的掌声时,郑沅手指探向领口,轻轻勾了一下,为自己松了口气。
而长桌前和跨洋视频里的与会高管、董事都和善地看着郑沅,没人注意到他已经紧张得背心出汗。
这场内部汇报,是关于正在那笔七十亿银团贷款的执行细节。郑沅所在的esg团队在这桩大型海外储能项目中担任绿色金融顾问,为主导设计的绿色贷款框架嵌入了一套近乎苛刻的执行标准。
这桩案子棘手且关键,这也是他三周前跟随团队从巴黎总行调派回港的主要原因——当然,表面上是这样。
项目已获批,头期款也已放出,眼下卡在第二期放款的前置条件——sta劳工审计上。
这项审计预计耗时整整一个月,审计方、借款方与银行三方利益交织,极易扯皮。因此,法国团队特意留了四人驻港跟进,郑沅便是其中之一。
不管这个安排背后是否有某人授意,郑沅只当这是因为自己能力出众。
而为了站稳脚跟,郑沅任劳任怨地接下这种无人愿领的汇报,尽职尽责地扮演一颗小小的螺丝钉。
会议结束,郑沅和同事一起走回开放式办公区。
几位分析师在复盘刚才会议里提起的风险敞口,夹杂着粤语与英语的交谈高效而紧凑。间隙里,一位友善的女同事关切地问,下会便安安静静的郑沅身体是否好些了。
——郑沅学生时代那种招人喜欢的特质,似乎也延续到了职场。他回来这半日,已收获不少关心。
郑沅一边笑着和同事闲聊,一边在心里盘算,病假期间大家或多或少分担了自己的工作,便订了附近热门的精品手冲和甜品作为答谢。点心送到,紧绷的办公区暂时松弛下来。
茶水间里,咖啡的香气混着低语,有人忽然问起郑沅:“chris,你最近係咪搬咗屋啊?我见你好似有再住酒店了。”
正在回复郑家灿消息的郑沅手指一顿,抬起头,说:“是啊,搬回家住了。”
“我就话嘛,”对方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八卦地追问,“哦?搬返去同爹地妈咪住啊?咁好福气。”
郑沅喉头微微一哽,含糊地“唔”了一声。
“嗨,有乜所谓啫,”一位同事见状,适时打圆场,“香港地,楼价贵到飞起,有屋企人照应唔知几好。我都想搬返去同我阿妈住啦。”
话题很快被引开,再无人深究郑沅的私事。
但郑沅野猫似的警惕性已经被触发,看眼和郑家灿的聊天界面,便熄灭了屏幕。
他知道,从自己空降的那一刻起,无数双眼睛就在暗中拼凑自己的背景和来路。
郑沅忽然想起大学时,自己在基金会帮忙的那段经历。那时他曾天真地以为,能与那些西装革履的精英共事,便算是踏入了成人世界。如今回想,那些人或敬或畏地看着郑家灿的脸色,待他亦如对待郑家灿羽翼下的小孩。
直到今天,这些对他私生活充满好奇的同事,这些试探的、无谓善恶却充满深意的目光,才是他以后面对的、真正的世界。在这里,他与郑家灿的关系不再是庇护,更像是一枚埋在脚下、不知何时会引爆的炸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