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沅以为在这栋房子里没有流动过的时间突然有了具象的形态。
郑沅定定地看着郑糕糕,自己离开时还坐不太稳的小婴儿,现在长成了眼前这个会对陌生人露出天真笑容的小小幼童。
郑沅扔下他逃走的匆匆时光,就这样被压缩在了这一眼对视里。
郑沅缓缓蹲下去,让自己的视线与他齐平,并不知道自己双眼发红,只放轻了声音说:“hello,你系边个啊?”
稚嫩的童音清晰地回答:“sauel。”
这是郑糕糕受洗时的名字。郑沅曾给他取过无数奇奇怪怪的小名,唯独这个最正经的大名,他从未真正叫过。此刻听见,郑沅开口时声音带着一些鼻音:“sauel……你抱着拖鞋做什么?”
郑糕糕低头看看怀里的拖鞋,然后很认真地在地上摆好,把自己穿着干净白袜的小脚丫塞进拖鞋里。站起来时,小小的身子晃悠了一下。一双温暖的手扶住了他的胳膊。郑糕糕抬起头,又对郑沅笑了笑,小酒窝甜甜的。然后像个小大人一样,认真地拍了拍手心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郑沅看他这副笨拙又一本正经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说:“riceball我带你去洗手好不好?”这个小名脱口而出让郑沅自己先是一愣。
郑糕糕对这个称呼却一点也不陌生,他乖乖地点了点头,主动伸出小手让郑沅牵住。
像是牵着一团温暖的小火苗,一路烫到了郑沅胀痛的心口,他问:“你知道……riceball是你的名字吗?”
郑糕糕仰头看着他,奶声奶气地说:“爹地,叫我riceball。”
郑沅擦了下眼睛,说:“是嘛,你爹地是谁?”
“albert。”
“他怎么样呀?厉不厉害呀?”
一路有问有答,郑沅把郑糕糕抱上洗手台,洗完手,他用柔软的毛巾细细擦干那双小手,顺势又将郑糕糕抱了起来。
郑糕糕很轻,像一团温暖的云,身上有股淡淡的牛乳香。
“我这样抱着你好不好?”
“好啊。”郑糕糕小小的手臂环住郑沅的脖子,声音又软又糯。
郑沅受宠若惊的同时又生出一丝忧虑,以前就觉得郑糕糕傻乎乎的,谁都可以抱住他,现在也一样吗?
郑糕糕看着表情复杂的郑沅,小脑袋歪了歪,然后很自然地和他额头轻轻相碰。
一个安慰的、亲昵的动作。
眼眶红通通的郑沅也歪了歪脑袋,和他靠在一起,像两只友好交流的小动物。
“你去哪里了?”
从郑沅醒来后,郑家灿就不见人影。
郑糕糕似乎对这种事情习以为常,和郑沅待在一起的时候一次也没有找过郑家灿,倒是郑沅经常张望。
在和郑糕糕一起吃完晚餐后,郑沅终于忍不住找到丁叔,没问出他想知道的,干脆自己拨通了郑家灿的电话。
郑家灿在电话那头说:“打高球,顺便同人食埋饭。”
原来是应酬。
郑家灿问:“什么事?”
郑沅说:“没什么,riceball怎么比以前瘦了。”
傍晚热得粉扑扑的郑糕糕被带去洗澡,郑沅就愈发觉得郑糕糕瘦了好多。
——如果说郑糕糕以前脱了衣服是一颗剥了皮的大荔枝,现在就已经是个小雪人。
“bb长大点就不肥了,他也不算瘦,同龄人里他很大只了。”
“是吗……”郑沅偷偷往郑糕糕那边看了一眼。郑糕糕正坐在小书桌前,认真看着一会准备讲给郑沅听的童书。
郑沅压低声音说:“对了,我对riceball说,我是新来的家庭教师。你回来的时候要配合下。”
“……你同他说什么?”
“家庭老师。不然要怎么向他解释,家里突然出现一个陌生的男人。”说到这,郑沅其实有些不解。
无论是郑家的财富地位,还是郑家灿本人在外的树敌,都注定了他是个戒心极重的人,对于安保也是极其看中的。以前郑家凯一个人回香港,都会招来他的教训,怎么现在到了他一手养大的郑糕糕,却意外地天真软糯,对一个“陌生人”毫无防备。
但转念一想,郑糕糕还不到三岁,这些大人的烦恼,又何必让他过早知晓。这样天真可爱就很好。
这么想着,郑沅觉得自己的解释在保护郑糕糕这方面逻辑自洽,表情也理直气壮了些。
郑家灿听完他的话,似乎走到了更安静的地方,才说:“不想让他知道,你是他妈咪?”
“妈咪”这个柔软又陌生的词,让郑沅心跳控制不住地乱了下,脸上也跟着发热。
这个词对郑沅来说并不意味着身份的承认,也不意味开启关于生育与自我认知的潘多拉魔盒。他从来不在意这些。
郑沅说:“我只是觉得对不起他,不想突然出现就告诉他,这个不负责的人是他‘妈咪’。我想陪着他,等他长大一点,再告诉他。”
不等郑家灿说什么,郑沅又换了口吻说:“你早点回来吧。”也不知道有什么应酬,一下午都不回来,郑沅又急急补充,“等你回来我再走。”
夜色渐浓,郑家灿才乘车回到家。
他在门口放下高尔夫球包,就听丁叔说,下午郑沅醒来见到了郑糕糕,心情特别好。不仅和郑糕糕一起吃了两顿饭,嘴上也一次都没有提要走的事,一直在陪郑糕糕玩,现在在给郑糕糕讲故事。
郑家灿颔首,径直上楼,穿上柔软的居家服,整个人由内而外地松弛下来,才缓步下楼。
儿童房的门虚掩着,暖黄的灯光泄出一道细缝。郑家灿推开门,就看到郑沅盘腿坐在地毯上,穿着睡衣的郑糕糕则安稳地坐在他腿间,一大一小两颗脑袋凑在一起,正一页一页地翻着童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