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琢阴沉沉道:“追。”
何道荣顿了顿,又问:“万一情势紧急,可要留活口?”
宁琢沉默了一瞬,接着,头轻微一摇。
“不必留。”
第112章窃国(上)
山丘起伏,萧疏的月光被断崖截作两半,一痕泻落山溪,泠泠而下,一痕融汇于山间残雪,断断续续,蜿蜒至山脚。
三两星子缀在林梢,化不开浓重如墨的夜色。雪又悄然无声地飘起来,万籁缄默,偶有风息掠过山林。
嘚嘚。
嘚嘚。
快马踏乱残雪,雪块四溅,撞碎深夜的静默。
一队人身裹黑衣,疾驰在夜色之中。
“大人,那边树上有留下的记号!”
“追!”
树干上一枚铜钉泛着暗光,这是探子追踪“康王遗孤”时沿途留的标记。
何道荣觑见,一声短促号令,身后十余禁军训练有素地紧跟在后,随他渐入林间。
他们已经解决掉三波挡路的护卫,最后仅剩一人趁众人缠斗,径自逃走。何道荣当即派手下一人先追,处理掉其余护卫后,紧跟标记赶上。
树上铜钉越来越密集,山间雪厚,地上的蹄印尚且清晰,何道荣见两串蹄印越来越紧,加速疾驰,远远望见一黑袍人单手持缰,左手似搂着什么包裹。
他立刻架起弓连射数箭,谁料那人抱着孩子,竟还十分自如,左闪右避,箭矢“咚咚咚”钉入树干,只最后一箭恰好射向树木稀疏处,正中马臀。
马痛嘶出声,乱跳起来,将黑袍人甩下马背。他反应倒是快,一骨碌滚地,抱起孩子飞奔入林。
嗷嗷啼哭声响彻山林。何道荣此时已靠近了一大截,借漏入的月光,隐约瞥见那孩子形貌,果真与皇家相仿,心头更是大喜,顾不得身后属下,一踢马腹飞跃向前。
那人身法灵活,专往树木密处跑,骑马反而难行。何道荣越追越是心焦,索性一跃下马,握住腰刀大步追去。
抱着一个嚎哭挣扎的孩子,身法再好也难免掣肘,何道荣渐渐追上,大喝一声,一柄锥刺旋腕而出。
黑袍人护着孩子,闪避不及,被扎中肩头,闷哼一声,仍艰难地向前跑,不多时被何道荣追上。
何道荣大喜过望,动了生擒的念头:“抓回去审问背后主使,岂不比一刀捅死了强?先把这孩子处理了。”
他于是收刀握拳,准备一拳打晕这黑袍人。
不料恰在此时,那黑袍人忽然急刹住脚步,向右一拐,闪入一棵粗壮的老树背后。
何道荣始料未及,不懂他是跑不动了还是怎么的,喝道:“你躲不成的,不如交出这孩子,老实交代何人指使——!”
喊声戛然而止在喉头。
何道荣双眼突出,难以置信地低头,看见数箭被软甲阻隔,落在脚边,然而其中一箭,正好穿喉而过。
他张开嘴,喉头被血块堵塞,咔咔喷出满口鲜血。
“扑通”一声,何道荣仰面倒在雪地上。
幽冷的月光滑过他黯淡的眼珠,最后只剩倒映出的暗无边际的夜空。
随行禁军被上官远远甩在身后,策马加紧跟上。不料领头者一阵人仰马翻,林间不知何时横出数根绊马索,他们追赶心切,夜色又浓,待察觉异样,已来不及止住冲势,登时被掀在马下,一阵乱箭之中,连呼喊都来不及发出,当场丧命。
新雪飘落在横流的血上,夜幕下归于静默。
不多时,三两轻骑穿出密林,在山腰下马。其中一人左手垂落,右手搂着一只包袱。
那婴孩好不容易安静了一点,被浑身杀意的护卫包围,又脸一皱准备开嚎。
护卫一看,也顾不上什么礼节,赶紧奔上山间小路,轻车熟路绕到一座山寺前,绕过影壁,踏入山门。
门上所悬匾额,三字古朴端肃,刻的是:兰恩寺。
寺中法殿幽幽,唯长明灯映照殿内石龛。菩萨造像岿然不动,缥缈的目光穿透殿门、夜色、时空,落于万物穷极而不可知处。
护卫疾步穿行过神佛视线,停在一间观音堂后的禅房前。
不等请示,房中人已听见婴儿啼哭,拉开木门。
“殿下!”护卫一凛,齐刷刷低声见礼。
烛灯细烁地摇曳着,被颀长身影尽数阻隔在背后。仅有一线月光漏下飞檐,映亮一双幽沉的桃花眼。
宁轩樾抬手,勾过护卫呈上的一副印绶,正要转身,动作一顿,盯着那名负伤的护卫看了会儿,竟亲自接过那团蹬踢扭动的包袱,语气十分随意道:“受伤了别硬抗,到心上人面前再装蒜去。”
那护卫周身的杀气“咵嚓”碎了一地,绷着脸谢过端王,讷讷进别的禅房上药去了。
宁轩樾转身入内,边走边拨开绒被,看了眼干嚎不止的婴孩,面无表情地把被角扒拉了回去。
他冲身侧道:“你真没熬错药?这小儿安神汤不管用啊。”
他身后护卫闭紧门扉,扭头才见房中还有一人,圆溜溜的光头折射烛辉,十分夺目。
圆光跳下硬板床,抢过包袱,向斜上方用力瞪了一眼。
“你当安神汤是哑药?随便拿个布团唬人不行么,这种折腾法,死猪都被折腾醒了!才这么点大的孩子,乱下猛药是要喝傻的,这还是你亲侄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