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窃国(下)
微光落于桃花眼底,淬作两星寒芒。
宁琢被他眸中冷意刺痛,倏地一颤,神智逐渐回笼,飞快地意识到当下处境。
“近侍呢?禁军呢?谁敢擅离职守?!”他奋力摇动金铃,冲殿外咆哮。
宁轩樾用一种奇异的眼神打量着他,随手一抛,将什么东西丢到榻上。
宁琢喊得眼前发黑,被迫收声,喘着气看那物什。
银印青绶,暗褐色血迹勾画出字样——“中领军印”。
他呼吸一滞,倏地抓起印信,抬头看向榻前的人,“宁璟珵,果真是你?探子分明回报,你老老实实动身去了陇西,怎么会是你?你把何道荣如何了?你要对朕做什么?!”
宁轩樾对他的质问无动于衷,相反,竟慢条斯理在榻沿坐下,冲他摇头“啧”了一声。
“这么多问题,一个一个来,怪道你小时候被太傅打手心呢。”
他将烛灯搁在床头小几上。
烛光朦胧,显得他神情柔和下来,居然有几分和颜悦色。
“那个去陇西的‘我’,不过是个擅长易容伪装的江湖人。我许诺帮他免除牢狱之灾,他自然乐意帮忙,至于途中政务、奏疏,有随行的崔大人代笔。”
宁琢张了张口,半晌说不出话,埋在晦暗处的眼神恨不得将其剜肉剔骨。
宁轩樾视若无睹,甚至弯了弯眼角。
“第二个问题。何道荣么,自然是死了。”
宁琢艰涩道:“奸猾狡诈之徒,竟拿康王遗孤作幌子,你死后还有颜面见他么!”
宁轩樾扬眉:“何来狡诈?——那孩子可是真的,不仅是真的,还活蹦乱跳,半个时辰前刚蹬了我一脚。”
他怡然地赠宁琢一抹笑,“至于第三个问题……我今天,当然是来要你的命的。”
话音未落,宁琢突然大喝一声,穷尽毕生急智抓向枕下,摸出匕首,猛扑向前。
宁轩樾笑容未收,眸光乍冷,见寒锋直刺而来,闪避不及,竟甩袖一把抓住匕首!
利刃瞬间割断裹手的袍袖,向内深入,划破掌心血肉。
时间仿佛在二人视线交锋的刹那凝固。
瞬息后,血唰地涌出,浸透两层狐裘,将银白毛色沾得殷红一片,淋淋漓漓地沿着手腕滴落。
宁琢这一扑爆发全身力气,冲势未被完全阻挡,匕首尖一歪,撞上宁轩樾左肩。
他大喜,忙撤手要爬下床榻,奔出殿外呼救。
谁料宁轩樾一扬腿,将他扫回榻上。匕首啪地下坠,衣料破损处仅有少许血渍,裂口露出一片金属光泽。
宁轩樾踩住宁琢胸口,嗤道:“有点出息。可惜,软甲不只有你赐何道荣的那一件。”
他嘴上漫不经心,脚下却使了力。宁琢胸口一阵窒息般的剧痛,口腔里爆发开浓重的铁锈味。
“你这个,咳咳……狼心狗肺的逆贼!你早就觊觎这皇位,还装模作样这么多年……咳,可笑,荒唐……”
“我本就早该如此!”宁轩樾短促地打断。
他盯着宁琢看了一会儿,突然撤开腿,又笑起来:“你说我们可不可笑?我早年觉得志不在此,宁宣弈临死前,叹生不逢时,那你呢?
“我猜猜……你最怕的,是德不配位,对不对?”
宁琢剧烈挣扎。
宁轩樾不耐烦地拎起匕首,在他面前亮了亮,数滴鲜血从掌心甩出。
他肩头伤微不足道,但手掌伤口却是实实在在的深可见骨,他像完全感觉不到似的,话音平稳如常。
“说多了没意思。不如这样,你写一封罪己诏,把你争权夺势、谋害先帝、私通异族、庸碌无能等等都一一写明,说对不起皇天后土,唯有以死谢罪,将皇位留给康王遗孤——那我倒是可以留你一命,将你幽囚在故秦王府,做那个闹鬼传言里的真鬼。
“这样多好,你明哲保身,而我不费心思就能顺理成章。”
宁轩樾目光阴寒瘆人,不知从哪里取出纸笔,怼到宁琢眼前。
“如何?写吧。”
宁琢死死瞪着眼前的纸笔,迟迟未动。
宁轩樾说对了。
他从出生那一刻起就是太子。他的冠礼是登基大典,头戴十二毓,身披十二章纹,踩着他殚精竭虑又担惊受怕的二十年,走向那座龙椅。
他怕啊。先前怕坐不上这龙椅,后来怕不配坐这龙椅,怕江山断送在自己手上,怕在宫城中一生的挣扎都是徒劳、都成笑柄。
顺安帝的训斥与偶尔的嘉许,淡漠寡言、最后挡在他身前的陈皇后,谆谆教诲连篇的梁太傅……吉光片羽如大浪滚过,宁琢脑中空白一片。
他艰难地找回声音:“传位于康王遗孤?你还不如坦荡些。”
宁轩樾讽笑一声,语气平淡,难辨喜怒:“再啰嗦,我就把你干的勾当公之于众,掀了这棋盘,拥庭榆称帝,那你就真是那遗臭万年的亡国之君。”
“谁?庭榆?……谢庭榆?”宁琢神色几变,由莫名其妙、匪夷所思,到恍然大悟、狂笑出声。
“哈哈哈哈哈!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面目显出几分狰狞,不知哪里爆发的力气,猛地弓起身,十指在宁轩樾颈侧抓出长长的血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