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斜穿林间,微尘漂浮于剔透光束中,随着二人穿行而过的气流,无声悠悠旋转。
谢执第三回至菩提山,又是恍然隔世之感。
没等他更心生感慨,宁轩樾勾了勾他小指,“腰还酸不酸?”
“……”谢执磨牙,“能别在清净地说这种话吗。”
宁轩樾满脸莫名,“佛不是要普渡众生吗?我没这宏愿,只想渡一渡你还不行了?”
谢执加快脚步越过他,一腔刚刚浮起的唏嘘之情烟消云散。
如此一来,后半程路只花了不到小半个时辰。二人踏过山门,见圆光双脚悬空坐在石墩上,百无聊赖地揪着石缝中野草,扫帚歪在一边,脚下遍是撕碎的草茎。
宁轩樾摇头啧啧,“阿弥陀佛。”
亮光咻地一闪,圆光抬起头小小瞪他一眼,无精打采地跳下石墩,“齐姑娘留下封信,和惠明住持离京了。”
谢执险些疑心自己听错了,错愕地接过他跑回僧室取来的信。
果然见其上两行秀丽小楷:困顿深闺十余年,唯这一年过得最痛快,出去看看,不日便回,保重,勿念。
谢执一时间又是惊异又是担忧又是想念,正百感交集,圆光期期艾艾蹭过来,小声忿忿:“一个女子跟主持云游,成何体统。”
“嘁。”宁轩樾提起僧袍后领将他拎远两步,挤进他和谢执之间。
“你要黏着惠明,自己找他撒娇去,少拿别人开涮——女子怎么了?走出绣楼是会被雷劈还是怎么的?天还没塌心还能跳,哪里去不得了?”
圆光腮帮子鼓得溜圆,转念想起扫地时无意闯进小佛堂、惠明不得已告诉他的兰恩寺的由来,又念着“阿弥陀佛”把嘴里的气放了。
他自己也是被惠明捡回寺中的孤儿,知道没爹没娘是什么心情,想到先前和端王吵架的那些话,自觉有亏,唯恐再和这人待在十步之内又要有损修行,眼不见为净地扭头跑了。
哒哒哒的脚步声远去。谢执收信入怀,见亮锃锃的后脑勺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道:“上次来得仓促,没有仔细向你母妃问声好。”
宁轩樾莞尔一笑,觉得这说法可爱,故意逗他,“没事儿,你今天多陪她聊两句就行。”
没想到谢执认真道:“当然,应该的。”
宁轩樾摸了下鼻尖,同他绕过佛殿,边往小佛堂走,边收敛起那股略显轻浮的腔调。
“惠明为人靠得住,连我当年都能带在身边,齐姑娘有勇有谋,不用太过担心。”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宛如萧萧山风载来的钟声,谢执不论听多少次仍会心底微震,忍不住借着宽袖遮挡握住他指尖,轻轻“嗯”了一声。
小佛堂内静谧如故,清杳的香气与宁轩樾身上温润带甜的檀香有些相似,谢执不禁加深呼吸,跪坐到佛前那幅女子小像面前。
画像中女子容颜未改,秀丽中隐约可辨宁轩樾继承到的温雅——不过此人这会儿活脱脱一个纨绔,流里流气地斜倚在旁,洗耳准备恭听谢执高论。
结果谢执细细碎碎动了半天嘴皮子,他愣是一句话也没听清。
宁轩樾黑下脸:怎么江淮澍知道蹭车,不知道提醒我看看黄历?不对,怕就是被这棒槌牵连的!
他扬腿一迈上前,“说什么呢,怎么不让我听听。”
谢执故意仗着自己听力过人,得意一笑,“告状。心诚则灵,你心不诚,自然听不清。”
宁轩樾哼了一声,和他挤在一个蒲团跪坐,面朝画像隐隐较劲道:“能聊这么久,喜欢吧——我的人,现在该陪我了。下回再来见你。”
谢执见画像中女子眉眼含笑,促狭地看来,顿时窘得耳热,劈手捂住身边人的嘴。
宁轩樾抵着他掌心不消停,“你也看见了,我过得好着呢,放心。”
谢执微怔,耳根的热度蔓延到眼眶。
没想到宁轩樾像真拈亲娘的酸,拉拉扯扯地拽他出小佛堂,不知歪打正着还是早有预谋,跌撞进藏书阁后一条不透天光的甬道。
烛火阑珊,甬道内不知从何吹来的细风,伴着木鱼声,将壁上人影纠缠成一团。
宁轩樾一转身将谢执抵在墙上,影子倏地交叠加深,如一痕暧昧水迹渗入甬道内的壁画。
遥远的木鱼敲得谢执心跳失速,忙伸指挡住宁轩樾,“别!”
宁轩樾循循善诱,“怎么了?”
谢执压着嗓子,“在佛门清净地干这种勾当,总觉得像……偷情。”
狭窄的空间内静默霎那,宁轩樾吃吃笑出声,“神佛得见,是便宜了祂们。”
说完倒真放过了他,撤身往甬道更深处走去。
谢执看不清路,循着他缓慢而规律的脚步声向前,心跳渐渐归于平静,“……你明明从小跟着惠明住持,为什么不信此道?”
“你怎么知道我不信?”宁轩樾不动声色回头。
话音在狭窄的两壁间隐隐回响,谢执吞咽了一口,借着幽微光线似笑非笑地同他对视。
隔了片刻,宁轩樾从善如流答:“……的确不信。”
他转过身,背影在暗淡烛光中拉得很长,过了一会儿才再度开口。
“我所求的正是贪爱痴嗔,神佛懂什么?”
他的声音经过层层反射,入耳略显失真,又因此凝成独特的质地,流沙般滚过谢执耳畔。
“但其实差点也信过。”
他忽地顿住脚步,谢执凭回声辨位,慢了两拍,不设防地被他伸手一拢,虚揽入怀。
谢执后背蓦地僵直,继而撞进他深深的注视,浑身怔然一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