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把手边那碗已不怎么烫的残茶饮完,站了起来。寒雪也站了起来。
“谢了。”林辰说。他放了几枚铜钱在桌上。不多不少,不会让人觉得慷慨到可疑,也不会让人觉得拮据到值得留意。
掌柜看了一眼铜钱,没数,扫进抽屉里。他没有说“慢走”,也没有说“再来”。只是看着林辰和寒雪掀开门帘,重新走入街上的人流。
旧街区在北城门下去三条街。
林辰没有直接往那边走。他先带着寒雪沿着主街往南绕了一个弯,经过铁匠铺,经过药铺,在街尾的井边拐进一条侧巷,确认身后没有巡逻队跟着,也没有茶铺里那两个茶客尾随,然后才朝北边折回去。
这一路经过的街面上,巡逻队的密度确实如掌柜所说——主街上每隔两三百步一个固定哨位,哨位之间偶尔有流动巡逻兵经过,但所有哨位都面朝城门方向。旧街区方向确实没有固定哨位。
旧街区到了。
主街的方砖路面在这里断掉,换成了夯实的碎石路,碎石缝里没有砂砾,只有踩碎的小石子硌鞋底。
建筑还是石砌的,但比主街低矮,窗户更少,有的窗洞用砖头封死了半截,另一半挂着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布帘。
钉在门框上的木牌大部分已经朽烂,能认出的几个写着“大通铺,两人一床”“日结,不赊”,字迹潦草,是用炭条随手划的。
有一栋房子外墙上的石板剥落了一大块,露出里面填充的碎石和黏土——这栋楼不是用整块石材砌的,是碎石填的夹墙。同样的火山岩材料,主街的楼是砌的,这里的楼是填的。
街边一个女子坐在矮凳上,身前摆了只竹篮,篮子里是半篮看不出品种的灰绿色菜叶。她大概三十出头,瘦,颧骨很高,围裙上补丁摞补丁。
有人在路过时放下一枚铜钱,她从那堆灰绿色菜叶里挑出几片还带点水分的,递过去,说“明天到的会新鲜些,这批放太久了”。那人说“能吃的就行”,拿了菜叶就走了。
她低下头继续整理竹篮里的菜,把烂得厉害的挑出来放在一边,稍微能看的放在另一边。烂的那堆里有些叶子已经完全蔫了,边缘黑,但挑出来的最差那几片她没扔——拿另一块湿布包好,放在篮子最底下。可能是留给自己的。
林辰没有上去搭话,也没有继续深入旧街区更深处。他只是把这条街的路口记住了,一旦需要甩掉追兵或者找个地方藏身,旧街区就是他们的退路。
“走吧。”寒雪说。
林辰点了下头。他们没在旧街区多做停留。林辰退回到旧街区的路口,靠在一面没有窗的石墙上,闭起右眼。右眼闭起之后,左眼的视野变暗了,但精神世界里那道极细的牵引感反而更清晰。
某种东西在炼狱城的更深层,正安静地、持续地着只有他能感知到的信号。方向偏西南,距离不明,中间隔了至少三层街道和一层无法判断厚度的岩体。
“你找到方向了?”
“西南。”林辰睁开眼,“往下。具体多远,说不准。”
他只是在离旧街区最近的一条侧巷里坐下来,背靠着冷硬的火山岩石墙,等呼吸平稳下来。
就在他们思索现在应该做什么时。
巷子深处传来脚步声。不是巡逻队皮靴踏在方砖上那种整齐的节拍,是布鞋底蹭碎石路面的声响,间隔不均匀,走走停停,像是每走一步都要犹豫要不要迈下一步。
脚步声在巷子中段停住了。那里有一个拐角,拐角后方没有灯,只有从主街漏进来的微弱反光勾勒出一个人形的轮廓——个子不高,肩膀很窄,从身形看是个少年。
他站的位置离林辰大约十步。十步,在窄巷里是极近的距离,近到能听见对方压得很轻的呼吸声。他站在那里,像是在积攒某种需要把所有力气都花掉才能鼓起的勇气。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带着变声期少年特有的微微沙哑,第一个字破了音,又咽回去重新说了一遍。
“你……是那个白邪瞳的人吧。”
林辰没有回答。他侧过头,看着那个少年从拐角后面走出来。巷口漏进来的暗光先照亮了他脚上的旧布鞋,然后是膝盖上洗得白的裤子,然后是那张脸。
很年轻。颧骨比刚才街头卖菜的女子还高,脸颊微微凹陷,不是天生瘦,是长期吃不饱的那种瘦。
“我叫阿诚。”他说,“刚才在茶铺端茶的那个。”
林辰当然记得他——那个端茶时手抖洒出几滴茶汤的少年。刚才在茶铺里,他退回后厨的动作太快,快到像是逃跑。但现在他站在这里,独自一个人,在一条没有灯的巷子里,面对两个一切未知的陌生人。
林辰看着阿诚,问了一句:“你不在茶铺帮忙,来这里做什么。”
阿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往巷口的方向看了一眼,确认那里没有人经过,然后把声音压得更低,说了一句和他手里那张纸片重量完全不符的话:“掌柜让我来给你送张图,白魔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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