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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9章 印星慈架归仙尘（第1页）

“念儿？”阮月触着他披风之下里衣的单薄，又见四下无人，忙将他披风系得更紧了一些：“你怎么一个人跑来了，身边伺候的人呢？孟嬷嬷呢？”

“孟嬷嬷……你不要怪他们，是我想娘娘了。”世子吞吞吐吐，却紧紧抱着阮月，声音闷在她怀中：“他们都说祖母病了，我……有些害怕……”

阮月宠溺一笑，此刻所有的精疲力竭，在面对孩子的一瞬之间，也都烟消云散了。

“不要怕，不要怕……有妧娘娘在！”阮月摸着小世子的双手冰凉，脸蛋却跑得喘息微红，她急吩咐下去：“桃雅，你去将世子的棉服取来。”

见着桃雅急切远去的背影，小世子这才开口，揪了揪阮月衣袖，提醒道：“娘娘，您现在是皇后娘娘，不是妧娘娘了！”

那稚声稚气，天真纠正的模样，叫阮月疲惫的心神若有几分安慰。

她低眸看着怀中孩子，轻轻理了理他被风吹乱的额发，温声道：“是……是……念儿真是懂事！”

夜更深几分，顾太医等人已是彻夜未眠，轮流在榻前诊脉，皆是摇头叹息。只道太后油尽灯枯，气若游丝。未尽之言，众人心照不宣——不过便是这几日的光景了……

故而所有的亲眷一一侍奉在侧，衣不解带，昼夜不离。

太后犹感自己天命不久，精神反较前几日清明几分，却更叫人看着心酸。她强撑着精神交代司马靖等儿郎，一句一句总也不肯休息，仿佛多说一句便多留一刻，生怕与孩子们再无相见之期。

她枯瘦的手攥着被角，时而抬起摸摸这个的衣袖，看看那个的脸庞，似要将他们的模样都刻进仅余的一点清明里。

前方战报亦是急切，一封接一封送入宫中，司马靖撑着御案上的边关急报烽火军情，一刻不曾稍歇。

战报上字字皆是疆场死生，哪一处关隘告急，哪一路兵马折损，他皆要一一过目，朱笔批答。

可他的心神却总不由自主飘往益休宫，记挂着那一方病重的母亲，他目光涣散，一颗心两方悬着……

司马靖更知母亲毕生皆以国土社稷为重，倘若战事处置失当，才最伤太后的心，因此军务亦分毫不敢轻忽。却又不忍垂危之人为烽烟事日夜悬心，便只得斟酌言辞宽慰。

既不违她心系社稷的本意，也想稍稍卸下她心头的重担。

可每回坐在榻前，话到嘴边，看着母亲形销骨立的模样，司马靖喉头便先哽住了，哪里还说得出一句囫囵的宽慰话语……

一边是战火滔天，一边是卧榻垂危的母亲，昔年抚育之恩历历在目，一想到她灯残将尽，便有沉沉惶忧缠在肺腑，压得他喘不过气。

身居九五，掌生杀，定征伐，可纵有雷霆权柄，也挡不住塞外刀兵，也留不住将逝的亲人……

司马靖心中了然，战事绝不可搁置，社稷更不可轻抛，也终究难以压下心底的焦灼悲戚。

案上朱笔沉沉，迟迟落不下去，家国与至亲，两处煎熬，万般两难……

太后亦是执意不愿司马靖留在身边侍疾，每每探望不到一盏茶时，便急哄哄驱赶而去：“去……去办你的正事，这里有他们呢，你守在这里做什么……”

司马靖不敢违拗，只得起身，一步三回头，行至殿门处还要驻足回望一眼，才肯咬牙离去。

此时又逢端王才从内殿出来，神色疲惫，眼下乌青一片，忽见堪堪穿戴完毕的世子立在廊下，小小一团身影融于黑暗。

多时未见，他心中亦是无比想念，不禁唤道一声：“念儿。”

世子耳目一新，却没有想到这个时辰父亲竟会在这里出现，他有些不敢相信，怔了一怔，夹带着怯生生的模样，一步一步朝他走近。

脚步起初还略有迟疑，走着走着却不自觉加快了许多，至端王身边随后行了一礼，眼神灼灼望着父亲：“父王，您回来了！念儿好久没有见到您了！”

小小的怀抱想要扑上前去抱住父亲，却含了几分生疏，停滞不前，两只小手抬到半空又悄悄缩了回去。

端王亦是一愣，随后双手持在孩子单薄的肩头，将他扶着站好，上下打量了一番，不知是在对谁言语：“我们的念儿，又长高不少！”

旋即片刻，他眉头却拧得更紧，遂沉声道：“既然来了，走，我带你去看看祖母……”

大概是也料想到自己母亲时日无多，端王心中早已隐隐有了预备，只是一直不肯让这念头浮上明面。

作为目前唯一一个孙辈，念儿理应在床前尽孝，哪怕只是跪一跪，唤一声，也算是全了祖孙一场的情分。

可是世子不知是怎么了，身体忽然微弱抖了起来，任凭怎样的心防也止不住颤抖。

他脚步越缩越小，越靠近内殿便越是沉重，瑟瑟缩缩着不敢靠近，却也不想拒绝父亲。只得强压着害怕心绪，抿紧了唇，将一口气憋回胸口。

内殿扑面而来的浓厚药汤气息顷刻席卷世子周身上下。苦味，涩味，陈年熏香混作一团，沉沉地压了过来，更叫世子心惊胆战，恍如置身一片看不见底的深雾之间。

太后眼前的朦胧已换了些许清明，眼皮缓缓掀开一线，余光瞥了一眼孩子，忽然怔住……

朦胧的烛光摇摇曳曳，照在孩子稚嫩的脸庞上，她仿佛又看见了当年自己初为人母的样子。那时怀里抱着的，也是这般小小软软的一团。

隐约的烛火里，又似乎看见了曾经的挚爱，正站在光影深处向她伸出手来，眉眼温和，要带她去往远方……

她的唇微微动了一动，似要唤出一个名字，枯瘦手指也缓缓抬了起来，向那光影中探去……此后再也没了意识，那手便软软地垂落在榻边，再无动静。

“母亲……”一旁侍疾的谦王妃心中陡然一停，颤声唤了一句，急忙伸手去探太后的鼻息，指尖却空空荡荡，又见太后的胸口再也没有起伏的模样。

殿中刹那间静得可怕，连烛火都似凝固住了……

顿时之间，端王忽的松开孩子的手，大步上前跪下了身：“恭送母亲……仙逝而去……”

哭声顿时炸响了整片宫殿，悲恸如裂帛，一声接一声撞在梁柱之间，震得帷幔都似在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