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踉跄着连连退后数步,直至踩住了曳地的裙裾,这才堪堪刹住了身形,整个人却摇摇欲坠。
“娘娘……”幸得桃雅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将她稳稳扶住,双手紧紧搀着她的臂弯,这才没让她摔将下去。
桃雅眼里心里满是焦灼的担忧,几乎带了哭腔恳求:“娘娘……您一定要撑住啊!您若倒下了,这如何是好……”
阮月勉力扯出一抹苍白的笑意,抬手轻轻拍了拍桃雅的手背以作抚慰。随即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眩晕压回腹中,提步便朝益休宫的方向匆匆赶去。
脚下虽未停歇,可她只觉得整个人飘飘乎乎,脚底没有半分实感。
愫阁与太后的益休宫相距本就不远,平日里步行不过品下一盏茶水。这短短的路程,落在阮月脚下却被无限拉长,每一步都踩在泥泞与恍惚之间。
她思绪纷乱如麻,千头万绪在脑中缠绕绞结,理不清也扯不断,脚步纷沓急乱间连裙裾何时沾上了路边的泥点都浑然不觉。
自瑾妃出事之后,太后本就忧思过甚,心绪郁结日日积压在胸臆,连带着身子也一日不如一日。
故而太后早早就免去了各宫晨昏定省的规矩,只愿图个清净,独自守着益休宫中一方天地,与青灯古佛相伴。然而世事如潮,岂是一道宫门能挡得住的。
如今朝局动荡,内忧外患接踵而至,边关战火滔天的消息想必早已传入太后耳中,噩耗一刀一刀割着垂暮老者的心。
太后对先帝遗留的基业,一向奉若圭璧,视如命脉,容不得半寸差错,如今眼望着江山飘摇,社稷动荡,她心中那份焦灼与煎熬,可想而知……
阮月一面疾行,一面在心中翻涌着万千念头……
太后这一生算尽机关,谋尽人心,成也好败也罢,桩桩件件皆是为了将国家大权牢牢攥在自己掌中,不容他人染指分毫。
可国泰民安方是国之根本,若天下动荡,黎民流离,那权柄握在手中又有什么意义?也许直至此时此刻,太后也终于想通了罢。
阮月一径踏入益休宫的门槛,浓重的药气便扑面而来,霎时袭裹住了全身,呛得人喉头发紧。
她抬眸望去,只见太医们按品级高低恭恭敬敬地候在门檐下,一个个躬身垂首,三五成群地凑在一处低声讨论着药方,眉宇之间尽是凝重愁绪,目光里头全是对病情的忧虑与束手无策的无奈。
阮月只消扫一眼这些人的神色,便已将病势的凶险读出了个七八分。
她脚下忽然一软,心口猛然揪紧,恍惚之间竟想起了自己的母亲,想起她弥留之际的场景……
彼时窗外的花开得正盛,粉白花瓣随风飘落满阶,可母亲却再也看不见了……
功名利禄,权柄财富,到头来终究逃不过生老病死的桎梏牢笼,在面对不可抗拒的天命之时,人人皆是弱小而无力的,无论曾身处多么煊赫的高位,终归都要低下头来。
阮月强压下喉间的哽咽,近前一步,目光在众太医中逡巡一圈,终锁定在须发斑白的佝偻身影上。忙疾步上前:“怎么样了?”
左右的太医见皇后凤驾亲至,纷纷涌上前来,争先恐后预备回话。
顾太医已是年逾古稀之人,须发皆白如霜雪,连说话也不似当年的利落清朗:“太后娘娘她……忧思多日,心结郁滞于胸,五内皆伤……却连日不肯用药,一味强撑着,这才至今日突然病发,来势汹汹……”
阮月站在原处,气息虽仍勉力维持着平稳,可双膝已经在裙摆内微微发软,幸桃雅在旁死死搀扶着她臂弯。
“你们好大的胆子!太后病了这许多时日,你们竟敢隐瞒不报!若早一日报上来,何至于拖到今日这般危急的地步!”她咬紧后槽牙。
话音方落,太医们便哗啦啦跪倒了一片,此起彼伏叩头喊冤:
“娘娘明鉴!益休宫这数月以来,不曾送出过一份脉案记录,臣等屡次请脉皆被拒之门外,实在是……实在是无从知晓太后娘娘的病情啊!”
阮月垂眸望着满地跪伏的身影,浅浅叹了一口气,沉默了片刻,便将眼中的潮热与酸涩尽数逼回眼眶深处。她什么也没有再说,只抬步绕过跪了一地的太医,随即至太后床榻前。
仍不忘太后一生最重规矩礼仪的脾性,阮月整了整衣冠,端端正正地先行了一礼,一丝不苟。
礼毕之后,她才上前将安嬷嬷手中捧着的茶汤接了过来,双膝一屈,跪在榻前的锦垫之上。
“母亲……”阮月嗓音轻缓如涓涓细流,也难掩担忧:“您病了这些时日,怎的不宣太医来瞧瞧呢?病榻之上最忌讳的便是讳疾忌医,拖延不治啊!”
太后仰面躺着,面色苍白胜宣纸,双颊深陷下去,将眸底的波澜尽数遮掩。
人皆言五十而知天命,如今千般万般世事经过,她早已看清了自己的宿命所在,也清清楚楚地感知到大限将至。她知晓治与不治,其实已没有太大的分别……
“月儿,你坐……”太后将布满深浅不一褶皱的手,从锦衾之中缓缓抽了出来,微微颤抖着搭在床沿。
浑浊目光落在阮月身上,想起方才那一番行礼问话的规矩礼仪,一板一眼。反而让她心底一揪,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悔意来。
太后微微侧过头,望着阮月低垂的眉眼,心中忽然涌上一个念头:
“终究是我,亲手将孩子锻造成了这般模样……一言一行皆循规蹈矩,恭顺周全得挑不出半分错处,再没了当年的鲜活明媚……”
阮月小心翼翼侧身坐在床沿,随即伸手轻轻握住了太后的手。
此刻面对这样如槁木般萎顿的老人,掌心传来的温度低得叫人心里发寒,她心头千般万般沉年积压的芥蒂与隔阂,似乎被满室的药气与衰颓缓缓软化了些许。
“母亲……”阮月将茶盏轻轻搁在床头小几上,恳切而坚定道:
“妾知道您心中在忧思什么,江山飘摇,您放心不下,妾都明白……可请您相信妾,妾必定竭尽全力辅佐陛下,好好守住司马氏的江山,守住先帝遗下的百年基业,守住边城任何一寸疆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