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无论前路是风沙还是刀剑,也要随他而去的心意,是茉离一人的决定,不需任何回报,更不需他为此分心。
故而回信中,对此只字未提。阮月在一旁看着她强作镇定地将信交给信使,目送信使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眼眶却悄悄红了。
京城城门在暮色中沉默矗立着,将最后一道残阳吞入腹中。
尽头马蹄声稀落沉重,马背上伏着一人,无精打采,身姿摇摇欲坠,仿佛随时会被风惊落尘埃。
白逸之脊背弓成苍凉弧线,久经风霜的旧袍早已褪尽了本色,补丁一层叠着一层。他胸口隐隐烫,怀揣着对唐浔韫的承诺,重若千钧,须臾不曾忘怀。
自那夜与她林中匆匆一别以后,行踪本该早至京地,可偏生命运多舛。
路途遥遥,山水迢递,奔波劳碌间,一场恶疾如暗潮袭来,将白逸之死死困在驿站破榻之上,烧得昏天黑地,骨节酸疼如万蚁啮噬。
可执念却被他咬在齿间,死死不肯松却,每咽下苦涩的药汁,便在心底默念一遍她的名字,仿佛成了续命的灵丹。
待病势稍退,他便强撑着爬起身,昼夜兼程,不肯再耽搁半刻。
此刻身躯终越过高耸的城门,白逸之眼中的倦意几乎要溢了出来,浑浊的眸光里映着城墙上的朱红字迹,从他头顶缓缓移过,好似宿命碾过他身躯。
他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幽幽出了声:“韫儿,我已至京都,你再等等……再等等我便来寻你。”
沿途行来,流民如蚁,拖家带口地挤在官道两旁,蓬头垢面,眼神空洞。
流言蜚语在他们之间更胜野草蔓生,自由自在地口口相传。有人说华阳阁的手眼早已通天,有人道京城之中步步杀机。
无论闹市人声鼎沸之处,抑或荒村人烟绝迹之所,总有几道不动声色的目光,悄无声息缠绕在暗处,白逸之知道皆是华阳阁布下的眼线,已是见缝插针,无孔不入。
幸而曾得唐浔韫临别时低声叮咛,一字一句犹在耳畔。教他一路行来如履薄冰,歇脚打尖都挑最不起眼的陋铺,问路都只敢寻白老妪。
直至马蹄踏实叩上京地青石板的这一刻,口悬在喉头的气才浅浅松了下来。
白逸之不曾歇息片刻,趁着夜色泼洒,万籁俱寂之际,他闪身避入郡南府偏门,从怀中摸出随身竹筒,取出一羽灰羽信鸽。眼睛在暗中微光流转,随即一扬手,灰鸽振翅没入沉沉的夜空,无声无息。
做完这一切,白逸之漫步行至后院莲池。池水幽暗,映着稀薄的月色,残荷枯梗在水面上投下伶仃的影。脚步一沉一沉,靴底碾过青苔,格外钝重,似在一步一印地应和着心事的节拍。
他驻足池畔,垂望着水中自己破碎的倒影,许久不动……
与此同时,愫阁檐下,宫灯昏黄如豆。
桃雅已净了手,水珠犹在她指间闪烁,她掀了里屋的珠帘,水晶珠子在空中相撞出细碎泠泠声,如风过竹梢。她朝案前的阮月与司马靖微微福下身子:“禀陛下,娘娘,郡南府来信了……”
彼时阮月正执笔批阅文书,闻声笔尖一顿,墨渍在宣纸上洇开一朵小小乌云。
她猛然抬,双眸骤然亮起,望了身侧的司马靖一眼,语不自觉快了几分:“定是大师兄回来了!夜半还急递消息,兴许是探到韫儿的踪迹了!”
桃雅会意将袖中密信双手奉上,阮月劈手接过,指尖微颤着展开。可笺上只寥寥数字,笔锋潦草仓促,墨色浓淡不均,显然写得急迫:见信往郡南府中一会。
阮月盯着那几字,眉峰渐渐蹙紧,站起身来在案前来回踱步,裙裾拂过地砖。
她唇线抿成一条直线,面上神色起初惊喜渐转为焦灼,眉心拧作一团:“许是事态比我们预想的更加凶险……大师兄素来沉稳,若非十万火急,断不会深夜传书惊扰宫闱。”
阮月抬眸望了望窗外沉沉夜色,宫墙之外,更鼓声隐约传来,此刻宫门早已铁锁横陈,禁卫森严,想要出宫谈何容易。
她心里清楚,白逸之并非不知她的难处,却仍执意传信,其中必有迫不得已的缘由。
司马靖眸光微转,灯火在他的瞳仁中跳跃一瞬,随即也缓缓站起身来。
他抬手整了整衣襟,声色中俱是惯有的从容,却隐隐透出一丝沉凝的决断:“事不宜迟,莫再踌躇。收拾收拾,乔装一番,你我二人一并前去。”
说罢再偏头看向阮月,目光如静水深流:“若耽搁,只怕夜长梦多。”
夜风穿堂而过,拂动廊下残烛,光影摇晃间。阮月司马靖二人远远便见白逸之身影,他身上旧袍空空荡荡挂在肩头,领口处露出一截嶙峋锁骨,整个人瘦得几乎脱了形。
尘土犹在来人周身衣袍缠绕,阮月由远及近,忙将他从上到下细细打量了一番,心头的酸楚翻涌如潮。
白逸之疲惫已极,朦胧的双眼才看清来人身影,还不待行君民之礼便哑着嗓子出了声:“我已寻到韫儿踪迹……”
“所在何处?”二人几乎异口同声。
“边境交界!”白逸之继续说来:“她被华阳阁俘虏多年,如今仍然身陷其中。虽暂无性命之忧……一时却难以脱身……”
听他此言,阮月心间绷了多年的弦终于松了下来,压到夜不能寐的巨石也骤然碎裂,化作一声长长颤抖的叹息。
她抬手按住心口,眼眶微热,喃喃道:“活着……只要还活着,一切都有转圜的余地,终有拨云见日的指望!”
话音刚落,阮月眉间又浮上一层薄薄忧色。
她太了解唐浔韫的性子,那般刚烈之人,浑身上下没有一根软骨头。落在华阳阁的豺狼手中,断不会低声下气地俯乞怜,更遑论与他们为伍,行害人伤人勾当。
阮月垂眸思忖,指尖捻着腰间玉佩的流苏,穗子被她揉得微微散乱。
半晌才低声开口:“只是……华阳阁的手段狠辣,阴损下作的勾当多如牛毛……”说至此处,语气微哽,硬生生将后半截话咽进肚里。
身侧的司马靖一直一言不,眉峰微锁,目光沉凝如古井。他修长的手悄然伸过来,轻轻覆在阮月后背,不轻不重抚了两下,将她微微颤抖的肩胛一寸一寸熨帖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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