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程怀安是被窗纸上那片刺目的白光晃醒的。
他披衣起身,推开窗户一看,心里便咯噔了下,雪又厚了三寸不止。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桠全被压弯了,偶尔听得“咔嚓”一声脆响,断枝裹着雪团重重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碎玉似的飞沫。
天灰沉沉的压着,雪片子纷纷扬扬的飘,比昨日更密更急,风倒是不大,可那股冷劲儿却像淬了冰碴子,直往人骨头缝里钻,吸一口气都觉得肺管子生疼。
沈楠比他起得早,见他站在窗前愣,她端着一碗热豆浆走过来塞进他手里,指尖带着灶火的余温。
“别看了,雪又不会看化。”她吐槽了句,又聊起家常,“作坊今日开工,明珠那丫头天不亮就起来忙活,随便扒拉了两口饭,便兴冲冲跑了去,拦都拦不住。”
程怀安接过豆浆喝了一口,暖意从喉咙一路淌到胃里,可眉头却没松开。
他侧耳听了听院外的动静,风里隐约传来雪压枝头的咯吱声,还有远处谁家屋顶雪滑下来的闷响,沉甸甸的砸在地上,像一声闷雷。
“大郎和二郎呢?”
“吃完早饭也走了,说要多烧几窑炭,怕天冷不够用,有备无患。”
沈楠顿了下,想起什么,又补了句,“对了,三郎也拎着书出门了,他说王家那边的课不能断,雪再大也得去。
我让邱武送的他,这些天他就不回家住了。”
程怀安点点头,裹上厚氅走到廊下。
院子里,宝珠和玉珠穿得像两个圆滚滚的棉球,正蹲在雪地里堆雪人。
宝珠认真的拿了两颗黑石子嵌上去当眼睛,退后半步端详片刻,又歪着头调整了一下位置。
玉珠在旁边拍着小手直笑,鼻尖冻得通红也不肯进屋,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散在晨光里。
远处,一缕缕炊烟从各家各户缓缓升起来,歪歪斜斜的弥散在村子上空。
看着看着,程怀安的眉头越拧越紧。
去年的难民安置情形还历历在目,县衙东边那片空地上,几十个窝棚参差不齐的挤着,用竹竿搭架子、盖茅草,勉强能遮风挡雨,却到底经不住这样连绵的大雪。
去年冬天,便已经压塌了好几个窝棚。
冻死人的消息还是魏青悄悄跟他说的,县衙怕闹出乱子,把事儿强行按了下去,连尸都连夜掩埋了。
可如今……这雪从过了年就没消停过,若是再这么下个十天半月……
他站在廊下,手炉里那碗豆浆早就凉透了都没察觉,雪花落在他的肩头、顶,很快积了薄薄一层。
沈楠见他跟根桩子似的杵在那儿,脸上那副忧心忡忡的模样跟昨天回来时一模一样,便伸手把他往灶房里拽。
“行了,别站风口里呆了,你操心也没用,那雪是要老天爷停的,又不是你喊两句就能停的。”
她直接把他扯进了灶间,按在椅子上坐下。
程怀安回过神来,搓了搓冻僵的手指,他叹了口气,“不是我想操心,去年的事儿你也知道,那些人住的都是窝棚,这么厚的雪压上去,肯定撑不住。
咱们村里倒是不怕,家家户户都有炭,可那些人呢?砍点柴都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