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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1章 家书(第1页)

晨光斜斜地切进谷口,落在沈墨手里那页泛黄的信纸上。纸薄得像晒透的枯叶,边缘毛了,折痕深得几乎要断开。

他握着信,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夜枭咳了一声,他没动;老人拿棍子拨火堆,火星溅起来,他也没动;身后那潭水像是被谁掐住了喉咙,连波纹都懒得荡——他还是没动。风灌进谷口,把信纸一角掀起来,刮在他颧骨上,他才像被人抽了一鞭子似的,猛地垂下眼,重新去看那些字。

信上的字迹娟秀,清瘦,一笔一画都像是蘸着心尖上的血写出来的,慢得不能再慢,仿佛写完这一封,就再没机会写下一封。

“墨儿,见信如晤。

你能看见这封信,说明你已经走了很远的路,吃了很多的苦。娘没陪在你身边,是娘这辈子最大的亏欠。可娘不后悔把你送走——留在我身边的孩子,活不过满月。这句话,当年娘没来得及对任何人说,如今写给你,你记着就行。

你外公是个守门人。守的是雾隐谷潭底那扇门。娘小时候问他,门里是什么?他说,门里是‘忘了’——忘了的东西会自己找回来,找回来的东西,就再也忘不掉了。娘那时听不懂。后来懂了:门里那东西,最会哄人。

青天先生,是你外公收的关门弟子。他年轻时替你外公守过潭,替老蛟挡过刀,是娘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的守门人。可后来,门里那东西跟他讲了一句话。从那以后,他就不守了。他说,只有把那东西放出来一次,这世上的人才会知道,到底该不该守。

墨儿,你记着他这句话。他这辈子,都在跟门较劲,跟沈家较劲,也跟他自己较劲。他那张脸长得像沈家的人,不是因为他姓沈——是因为他学你外公,学了一辈子。学到最后,把自己活成了别人的影子。

你外公还说过,蛰血经的藏、现、凝三境——藏是活,现是拼,凝是守。可他有一句没说完:凝到极处,还是现。锁得住的,才现得出来。

娘在补天阁当差那些年,查过一件事:那扇门,到底是谁封的?查到最后,娘碰到了一个不该碰的地方。娘把查到的东西,藏进了那片铁里——就是老白带给你那片。墨儿,那片铁里的东西,等你能完全看懂了,再去看。看得懂一半的时候去翻,会要你的命。

你爹,娘不怨他。他是那种话含在嘴里能含到馊的人。娘走那晚,他来了,隔了一条河,站了一夜,没敢迈过来。你若见着他,替娘问一句——当年那杯茶,究竟是他自己端起来的,还是有人递到他手里的。

娘死的时候,把一缕魂藏进了一盏灯里。灯在旧梦城,旧梦台的守台人手里。那人欠你外公一条命,会替娘守着。你持那片铁去,他会让你入梦。娘在灯里等你——等你看娘一眼,也让娘看看你,长成了什么模样。

墨儿,娘这辈子,没求过谁。只求你一件事——

别怕。往前走。别回头。”

信纸末尾,落了两个字,笔画比前面都重,像是写到这里时,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才蘸饱了最后一点力气摁下去——

“青梧。”

沈墨攥着信纸,指节白,白得像那页纸。

谷口的晨风又灌进来,吹得信纸“啪嗒啪嗒”地响。他没抬头,也没说话,可那页薄纸在他掌心里,居然在抖——抖得连纸边都起了皱。

他忽然想起老白。地牢里那个佝偻着背把他护在身后、把最后一粒米塞进他嘴里的老人。老白教他蛰血经,教他怎么活,临死前在他掌心划了一个字——他一直以为是“逃”,后来才慢慢咂摸出来,那是“梧”。

他娘的名字。

原来老白到最后那口气,想留给他的,从来不是什么活命的口诀。是一个名字。是想告诉他——你娘叫沈青梧。你娘到死,都念着你。

云潇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旁。没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杵着,站得离他很近,近到能看见他眼眶里那层薄薄的水光,一碰就要掉下来。

沈墨没让它掉。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封信沿着旧折痕重新叠好,方方正正,贴身塞进怀里。然后抬起头,嗓子眼像是塞了一把粗砂:“叶姑娘,你说的那盏灯——守台人,在旧梦台?”

“在。”叶红鱼看着他,目光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又深了一层,“旧梦台在城北,掌台的守台人守着。你娘说,灯在他手里——他守着旧梦台,也守着那盏灯,十几年没挪过窝。”

“你见过那盏灯?”老人忽然开口。他一直蹲在火堆边,拿一根枯枝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炭,这时才抬起眼皮,“青梧当年确实在旧梦台留过一件东西。老夫替她跑过腿——可我一直以为,那是她存下的一笔灵石。”

“她连你都瞒着。”沈墨说。

“她那个人,瞒人的本事比天还大。”老人叹了口气,目光落在沈墨怀里的信上,浑浊的老眼里头一次浮起水色,“可她这辈子,从不说假话。她说灯在旧梦台,灯就必然在旧梦台。她说等你去见她——她就在那儿等着,等了十几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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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都不吭声了。

旧梦城。半个月前他们才从那座城里杀出来,如今那地方就是一张网,血煞门满城撒网,青天先生坐镇中央,网眼密得连苍蝇都飞不过去。

“我娘那盏灯,青天先生知道吗?”沈墨问叶红鱼。

“知道。”叶红鱼说,“他找了那盏灯,找了很多年。他只知道残魂在旧梦城,却一直没找到灯在哪儿——因为灯在守台人手里,而守台人只听你外公一脉的话。他撬不开守台人的嘴。”

“那他怎么不来硬的?”雷猛瓮声瓮气地插嘴,“他那身本事,拆一座旧梦台还不是抬抬手的事?”

“因为他要的不是灯。”沈墨缓缓摇头,“他要的是灯里那缕魂去引星台底下的门。魂认人——我娘的残魂,只认沈家的血脉。他杀了守台人,灯碎魂散,他什么都捞不着。他只能等一个沈家的人,亲手把魂引出来。”

“所以,他也在旧梦城等着你。”叶红鱼接过话,“他比你更清楚,那盏灯迟早会把沈家的孩子引过去。他守在那座城里,等的就是你去取灯的那一刻。”

风又静了一瞬。

苏璎一直靠在墙边闭目养伤,这时睁开眼,声音很轻:“那我们,就不该去取。”

沈墨转头看她。

“他说得对。”苏璎说,“你娘那缕魂,是他重启星台缺的最后一块。你一去,魂引出来,灯一交出去,等于亲手把他要的东西送上门。”

“可我不去,”沈墨说,“我娘就永远困在那盏灯里。”

苏璎张了张嘴,没再出声。

沈墨垂下眼,盯着自己的掌心。锁血之后,蛰血经沉寂,混沌星云印黯淡——他如今只剩一身“藏”字诀的本事,连寻常炼虚初期的修士都未必能正面碰一碰。这副模样钻进青天先生布的网里去取一盏灯,怎么看都是送死。

“我有个主意。”他抬起眼,“叶姑娘说,青天先生守在旧梦城,等的是‘沈家的孩子去引魂’。可他不认得我——他认得的是我这张脸,那身混沌气,那把剑。”

“你是说……”老人挑了挑眉。

“如今剑沉了潭,血锁了,气也藏了。”沈墨说,“我这张脸,只要稍作拾掇,就是个普通的散修。他布的网,抓的是‘背剑的少年’、是‘墨渊’、是‘混沌气’——可这些东西,我现在一个都拿不出来。”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他现在最想不到的,就是一个什么都没有的沈墨,敢走进旧梦城。”

老人盯了他半晌,缓缓点头:“想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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