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星原,是在第七天黄昏,出现在他们眼前的。
没有预兆。翻过最后一道山脊,脚下的土地就变了——山还在,树还在,可那山,是黑的;那树,是枯的。放眼望去,一片望不到边的死地,像一块被天火反复烧过、又泼了冷水的焦炭。地上的土是暗红色的,踩上去,簌簌地响,像踩着一地碎骨。
天穹压得极低,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只偶尔有一两点极淡的星火,在半空里明明灭灭,像谁撒了一把没烧透的纸钱。
这就是落星原。老人停下脚步,声音压得极低,老夫当年,只在边缘转了一圈,就退出来了。
退出来做什么?雷猛咂舌,这地儿,看着就是块死地。
看着是死地,其实是块地。老人说,上古那场大战,死了太多大能。他们的残魂、怨念、执念,散在这片地上,几万年了,散不尽。夜里起风的时候,能听见他们哭,听见他们喊,还能听见他们在耳边,一遍遍地叫你进去。
叫你进去?夜枭皱眉。
进去,就是找替死鬼。老人一字一句,那些残魂,困在这里几万年,就等着一个活人进来,好借尸还魂。所以这落星原,最险的,不是刀山火海,是那些看不着、摸不着的东西。
众人听得心里毛,齐齐望向沈墨。
沈墨没有接话。他攥着掌心的老龙逆鳞,那暗金色的纹路,此刻竟比一路都亮,一闪一闪,像是被这片古战场里的什么东西,给唤醒了。
前辈。沈墨低声问,落星原里的返祖奇物,长什么样?
没人说得清。老人摇头,有人说是一滴上古真龙的心头血,有人说是一块天外陨星里裹着的奇物,还有人说,就是一段还没散尽的大能残魂——得了它,血脉能返祖。老夫当年没敢深进,只听一个活着出来的老散修提过一句。
提了什么?
他说,落星原最深处,有一片星陨之地。那里的土,是银色的,像铺了一地碎星。凡是能走到那儿的人,血脉都会变。老人的声音低下去,可走到那儿的人,十个里,九个半都疯了。剩下的半个,成了不是人的人。
沈墨沉默了片刻。
半个,也是希望。他说,我们进去。
一入落星原,众人才知道老人说的,是什么意思。
脚下那层暗红色的土,踩上去软绵绵的,不像是泥,倒像是踩着某种半干不干的、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土里时不时露出半截森白的骨,有人的,也有叫不出名字的兽的,都被岁月磨得亮,像一地散落的玉。
半空里那几点星火,凑近了才看清——那哪是星火,是一团团凝而不散的、指甲盖大小的光,光里隐隐约约,竟有一张张模糊的人脸,或怒,或笑,或哭,一闪,就散了。
那些,是陨落大能的残念。老人低声说,碰不得。碰了,就会被它们拽进自己那场没打完的仗里。
没打完的仗?雷猛缩了缩脖子。
上古那场大战,死了多少人,就有多少场没打完的仗。老人说,这些残念,就是那些人临死前,脑子里最后的一个念头。你碰了它,它就把你当成敌人,缠到你死。
众人更加小心,连呼吸都放轻了。
走了一段,林风忽然蹲下身,从土里捡起一样东西——半截断剑,剑身锈蚀得不成样子,可那剑柄上,还嵌着一颗暗沉沉的、鸽卵大小的珠子,幽幽地着光。
这……林风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珠子,声音都变了,这是传承……
放下!老人一声低喝,劈手打掉那截断剑。
的一声,断剑落地,那珠子滚了几圈,停在一堆碎骨旁,光也熄了。
林风浑身一颤,像是从梦里惊醒,额上冷汗涔涔。
小子,你不要命了?老人脸色铁青,这落星原里的传承,十有八九都沾着死气。你贪它,它就要你的命。方才你若是再多看那珠子两眼,这会儿,怕是已经跟那堆骨头躺一块了。
林风脸色煞白,后怕得说不出话来。
沈墨拍了拍他的肩:记住,落星原的东西,不是机缘,是饵。我们不是来寻宝的,是来找一样特定的东西。旁的一概不碰。
林风用力点了点头。
众人继续往深处走。沈墨攥着那枚老龙逆鳞,只觉得它的光,正随着他们前进,越来越亮,越来越急,像是催促,又像是警告。
仿佛这片死地的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等着他。
落星原的夜,来得比别处早。
日头还没落尽,天就黑透了。那种黑,不是夜色,是一层黏糊糊的、像墨汁一样的黑,从四面八方渗过来,把人的视线一点点吞掉。众人不敢点火——火会引来那些游荡的残魂。只能借着半空里那几星微弱的星火,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摸。
沈墨走在最前头,蛰血经字诀全开,将七人的气息压得死死的。可饶是如此,他还是能感觉到,脚下的地里,有无数双眼睛,在隔着泥土,冷冷地看他们。
来了。云潇忽然低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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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话音未落,沈墨就听见了——风里,传来一阵极轻极轻的、哭嚎似的声音。那声音忽远忽近,像是有人趴在他们耳边,又像是从极深的地底翻涌上来。紧接着,黑暗里亮起了一双双眼睛。
灰蒙蒙的,没有瞳孔,像两团将熄未熄的磷火。
残魂。
老人脸色大变:别跟它们对视!走!
沈墨一把揽住云潇,带着众人,在黑暗中疾奔。可那些残魂像是认准了他们,飘得极快,眨眼间就围了上来。一只、两只、十只……越来越多的磷火,从地底钻出来,朝着他们扑。
沈墨,用字诀!雷猛急吼。
不行。沈墨低喝,现字诀动静太大,会把地底那些更狠的东西也招来。
他脚下不停,脑子里却飞快地转着。残魂最怕什么?怕阳,怕正,怕至刚至烈的力量。他沈家的血脉,是混沌,是天地之初最原始的力量——混沌,能容万物,也能化万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