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躺到宿舍的床上了,她才后知后觉,可能不尴尬,就是红姐特有的尴尬方式吧。
仔细想来,在“红悦坊”那段日子里,只有红姐给她带来了些许慰藉和关怀,只是可惜,也许以后再也见不着面了……
也幸亏是可以再也不见。她真不想再落到“红悦坊”去。
想着和红姐相处的那些点点滴滴,她闭上眼睛,把那张纸币又塞回了内衣口袋里。
天刚黑,竟然就困了。
其实她在这里睡得不错,很踏实,比在“红悦坊”的时候好很多,甚至要比在家时还好。
她从小睡炕,在“红悦坊”却要睡床,集中供暖的暖气烧得滚烫,在屋子里穿件秋衣都热,可她就像过惯了苦日子一样,跟去了外星一样不习惯。
在家她要和家里人一起睡一张大炕,而在这儿,她拥有属于自己的空间。这还是她第一次拥有自己的房间。
在她们那里,世世代代几乎都没有属于自己的房间。冬天冷,大家一起睡一张大炕是取暖最划算也最安全的方式,大概也因为这个,所有人甚至都没想着要一间自己的房间。
柳香是来了红廖街才发现,原来自己睡在只属于自己一个人的地方,是这么好的一种感觉,她从未体验过。
虽然这个屋子这么破,这么冷,她这个时候处境这么难。
距离上一次出门已经有一周多。睡过去之前,柳香在心里决定,明天她要出门一趟。
第二天,气温回暖了一点,终于有些过完春节的意思了。
一早赵家就来了亲戚拜访,把柳香吵醒了。
年后这些天,赵家一直有亲戚登门拜访,砖瓦房不隔音,有时候但凡房东开了天窗散煤烟,她躺在自己炕上都能听到房东一家和亲戚在唠什么磕儿。
这些天几乎所有的话题都是围绕“下岗”。因为房东赵武下岗了,亲戚们来的时候都深表遗憾,然后宋春兰和赵小琴会下厨做几个菜,炒鸡蛋、咸菜条、花生米、酱鸡架……都是北安人平时最常吃的。总之就是亲戚们提着罐头和八宝粥来,吃吃喝喝一番,跟赵武划拳,最后的环节是关怀赵武,让他想开点,然后才携着醉意离去。
而此时太阳往往已经西下了,一天时间就这么过去了。
但是都下岗了,赵武似乎也不怕浪费时间,整天醉生梦死地卷纸烟抽。没亲戚来的时候,柳香会听到他们两口子在吵架,多半是赵武在抱怨或者咒骂,赵小琴则在其中规劝。
赵家亲戚带着醉意离开了,赵武和宋春兰争吵的声音也隐隐约约传递过来。
在他们的争吵声中,柳香悄然趁着黄昏溜了出去。
她觉得自己就是一只被猫追杀的耗子,只敢黑天了出门。
上次去“小百花”,她已经够提心吊胆了,和“红悦坊”一样,“小百花”也是娱乐跳舞的地方,这让柳香下意识害怕。
因为这次她没有去什么娱乐场所,转而去了火车站。
她抄着口袋,买了张站台票,若无其事站在月台上,仿佛是来送人的。
两侧的车厢吞吐着人群,柳香守了两个小时,才锁定了一个戴着眼镜、穿西装的男人。
为什么会守了这么久才锁定,是因为她目之所及,都是让她无法下手的人群。
大包小包带着几个孩子的妈妈;似乎要去南方打工的农民,和她爸差不多的年纪,穿着破了洞的布鞋;还有一看就身上没几块钱的小年轻……
所以她等了两个小时,才盯上那个男人。
他大概是从外地办事回来的,死死捂着他的包,跟捂着命一样,柳香默不作声地跟在了他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