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九日的,天已经凉了。
早晨起来,板房顶上结了一层白霜,太阳出来一晒,化成水珠顺着屋檐往下滴,滴滴答答的,像是下着一场永远停不下来的雨。
林墨蹲在指挥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棒子面粥,就着一块咸菜,三口两口扒拉完,把碗放在台阶上,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
远处的废墟上已经有人在干活了。穿着蓝布工装的工人,穿着军装的战士,穿着自家缝的布衫的农民,几百号人散在那片废墟上,像蚂蚁一样,一块砖一块砖地清,一根钢筋一根钢筋地捡。
清出来的砖码在路边,整整齐齐,等着运走再利用;捡出来的钢筋盘成圈,堆在空地上,锈迹斑斑的,在晨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
林墨说不上来为什么,从早上醒来就觉得心里不踏实。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心口上,喘气的时候总觉得吸不到底。
帐篷里的气氛跟往常一样。老周趴在门板桌上,对着一份安置点的规划图改改画画,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陈总工蹲在角落里,跟两个年轻的技术员讨论竹胶板的节点处理方案,声音不高,但语很快。
电话员小刘坐在通讯设备旁边,头上戴着耳机,手里拿着笔,正在记录什么。
“林厂长。”老周抬起头,朝他招了招手,“你来看看这个,机械厂那片的新规划,上面要求再增加一个安置点,容纳两千人,你看放在哪里合适?”
林墨走过去,趴在桌边,目光落在那张规划图上。图已经画得很密了,红蓝铅笔的线条纵横交错,标注着各个安置点的位置、规模、配套设施。他在图上找了一会儿,手指停在一个位置:“这里呢?地势高,离水源近,交通也方便。”
老周看了看那个位置,在本子上记下来,点了点头:“行,我让人去实地勘察一下。”
上午的时间过得很快。林墨处理了几份材料申请,接了两个电话,去一个刚开工的安置点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食堂的大师傅正在准备午饭,炊烟从烟囱里冒出来,在风里飘散,闻着像是白菜炖粉条的味道。
吃完饭,林墨靠在指挥部的椅子上眯了一会儿。这些天他一直这样,中午眯个二三十分钟,醒了就能撑到半夜。
今天却怎么也睡不着,闭上眼睛脑子里就是乱的,各种念头搅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粥。他索性不睡了,起身倒了杯水,蹲在帐篷门口慢慢喝。
林墨蹲在帐篷门口,把那杯水喝完,正准备起身去下一个安置点,老周从帐篷里探出头来,表情比平时严肃了不少。
“林厂长,刚才指挥部来电话了。”
林墨转过身看着他。
“说下午四点有重要广播,要求各单位组织收听。没说内容,只说‘重要’。”老周把“重要”两个字咬得很重,脸上有一种不知道会生什么的茫然。
林墨心里那根弦,忽然绷紧了。
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点了点头,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老周转身回了帐篷,他站在帐篷门口,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心里那个不踏实的感觉更重了。他说不上来是为什么,只是有一种隐隐的预感——有什么事情要生了。
下午三点半,帐篷里的人陆续停下了手里的活。
老周让人把那台收音机从箱子里翻出来,擦了擦灰,装上电池,调试了半天,终于调出了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信号。收音机是那种老式的晶体管收音机,声音有些沙哑,喇叭里呲呲啦啦的杂音混在播音员的声音里,听不太清,但能凑合。
帐篷里的人越聚越多。先是指挥部的工作人员,然后是附近的几个技术员,然后是路过的工人。有人搬来了椅子,有人蹲在地上,有人站在帐篷外面伸着脖子往里看。不到半个小时,帐篷里外已经挤了上百号人,黑压压的一片,没有人说话,只有收音机里的杂音在帐篷里回荡。
林墨站在帐篷门口,靠着帐篷的柱子,双手抱在胸前。他的表情很平静,但脑子里在飞快地转着。重要广播——他能想到的可能性只有一两种。每一种,都让他心里紧。
四点整。
收音机里的杂音忽然停了。
然后,哀乐响了起来。
那音乐一起,帐篷里所有人的身体都僵住了。那种旋律,中国人太熟悉了。过去这些年,这哀乐送走过多少人,每一个中国人都记得那旋律。但这一次,所有人都希望自己听错了。
林墨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帐篷的柱子。
哀乐放完,播音员的声音从收音机里传出来,字正腔圆,但带着一种压抑的沉重。讣告不长,但每一个字都像铁锤一样,一下一下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帐篷里有人“啊”了一声,声音很短,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有人手里的搪瓷缸子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没有人去捡。有人身子一软,靠在旁边的椅子上,脸色煞白,嘴唇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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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墨站在帐篷门口,一动不动。
他的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前世的记忆、历史课本上的文字、老人们说起那个年代时眼里的光。那些东西混在一起,搅得他脑子嗡嗡响。但他没有时间想太多,因为帐篷里已经有人哭出声了。
那哭声很小,很压抑,像是拼命忍着没忍住,从喉咙里漏出来的。但在这安静的帐篷里,那声音格外清晰,像一根针,刺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然后,更多的人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抑的、克制的、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哭声。有人用手捂着嘴,有人把脸埋在胳膊里,有人仰着头望着帐篷顶,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也没有擦。
“怎么可能……”老周站在门板桌旁边,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怎么可能……”
陈总工蹲在角落里,低着头,肩膀在微微抖。他没有出声,但手里那支铅笔被他折断了,断成两截,一截掉在地上,一截还攥在手里。
电话员小刘摘下耳机,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他没有擦,只是呆呆地坐在那里,看着面前的通讯设备,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墨以为自己不会哭,因为他早知道这件事。但是在这样的情绪里面他的眼泪还是忍不住流了下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擦了擦不由自主流下的眼泪。
帐篷外面的哭声更大。
不是从帐篷里传出去的,是从安置点传来的。从那些板房里,从那些还没清理完的废墟上,从那些临时搭起来的帐篷里,哭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汇成一片,像海潮一样,一波一波地冲击着耳膜。
那些刚从地震里活下来的人,家没了,亲人死了,现在,领袖也走了。三重打击压在身上,铁打的人也扛不住。
林墨走出帐篷,站在空地上,望着安置点的方向。
板房区的通道上,已经站满了人。有人穿着工作服,有人穿着军装,有人穿着自家缝的布衫,有人光着膀子——都是从废墟上跑下来的,手里的工具还没放下,脸上的灰还没洗掉,但所有人都面朝同一个方向,站得笔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