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当路的夜色,比霞飞路更沉、更静。
没有舞厅霓虹的闪烁,没有咖啡馆隐约的笑语,整条街巷被浓重的夜色裹住,只剩零星路灯垂落昏黄微光,藏着无处不在的隐秘杀机。
平安旅舍就坐落在贝当路中段,一栋老旧的三层西式公寓楼,是法租界里最不起眼的藏身之地。
楼体外墙的米黄色涂料历经多年风雨冲刷,早已斑驳褪色,布满细碎裂纹,透着经年累月的沧桑。每一扇玻璃窗上,都悬挂着洗得白、褪色严重的蓝色布帘,风一吹便轻轻晃动,黯淡又朴素。
旅舍门面极小,局促低调,临街的木质招牌老旧不堪,漆面剥落大半,大半截字号尽数脱落,只剩模糊不清的残痕,路人匆匆而过,根本不会多瞥一眼。
可在鱼龙混杂、处处暗藏眼线的法租界,越是这般平平无奇、无人留意的角落,反而越是最安全的藏身之所,完美避开各方势力的探查视线。
黑色雪铁龙轿车稳稳停靠在街角阴影里,车身完全隐于梧桐树影之下,不露头、不反光,低调得毫无存在感。
欧阳剑平熄掉车灯,并未直接下车,而是静坐车内数秒。
她眸光沉静锐利,透过车窗缝隙,缓缓扫过整条贝当路的街面、对面商铺、巷口死角,目光一寸寸掠过,细致排查每一处可疑踪迹。多年的谍报生涯早已让她养成本能,每一次行动,必先控场、再入局。
确认街面无异常、无人蹲守跟踪后,她才抬手推开车门,侧身下车,轻轻带合车门,动作轻缓无声,没有出半点动静。
一身深灰色暗纹旗袍贴合身姿,步履轻稳,裙摆随着步伐微微晃动,却始终身姿挺拔,气场内敛,看似温婉的夜行女子,眼底却藏着久经生死的冷冽戒备。
几十步的路程,她走得不急不缓,视线始终余光外放,耳力紧绷,捕捉着街巷里每一丝细微声响。
很快,她走到旅舍玻璃门前,抬手轻推。
“吱呀”一声轻响,老旧的玻璃门应声开启,一股潮湿陈旧的木头气息扑面而来,混杂着淡淡的茶水味,是老式小旅馆独有的味道。
前厅狭小昏暗,光线昏暗压抑。
前台后的木桌旁,坐着一个头花白的老者,是旅舍的值守伙计。他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皮沉重耷拉着,正昏昏沉沉打着瞌睡,整个人松弛倦怠,毫无精神。
推门的轻响传入耳中,老者慢悠悠抬了抬头,浑浊的目光扫向门口。
入目是一位身姿窈窕、气质出众的旗袍女子,眉眼清冷,容貌精致。老者眼底没有丝毫好奇,更无盘问之意,只是随意扫过一眼,便倦怠地低下头,继续埋打盹,仿佛早已见惯往来行人,无心过问。
欧阳剑平全程神色淡然,目不斜视,根本未曾将老者放在心上。在她眼中,这类浑噩度日的底层值守人员,是最好的掩护,也是最无用的线索。
她脚步不停,径直穿过前厅,踩着木质楼梯缓步上楼。
二楼走廊狭长幽深,光线极差,昏暗得近乎压抑。
整条走廊唯有最尽头悬挂着一盏老式壁灯,灯泡蒙着薄薄一层灰尘,散出昏黄微弱的光晕,勉强照亮尽头小片区域,余下大半廊道,尽数沉在浓重的阴影里。
木质地板老旧松弛,寻常人走过,极易出咯吱异响。欧阳剑平落脚极轻,脚掌稳踩木板实处,步步沉稳,全程无声无息,如同暗影里掠过的一缕风。
她目光低垂,精准扫视两侧房门的牌号,逐个对照,不多时,便在一扇木门跟前稳稳驻足。
木门斑驳,漆面黑,门板上贴着褪色的门牌,清晰刻着——o。
她抬手,指尖轻叩门板。
三下轻敲,节奏均匀,停顿两秒,再补敲两下。
这是隐秘接头的标准暗号,分寸精准,不会出错。
廊道死寂,只有壁灯微弱的嗡鸣回荡,门内毫无半点回应,安静得诡异。
欧阳剑平眸光微凝,心底戒备瞬间拉满。
她没有贸然重复敲门,静静伫立门前,屏息凝神,侧耳细听。门内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没有任何动静,死寂一片。
稍作停顿,她再次抬手,复刻方才的敲门节奏,三下、两停、两下。
依旧无人应答。
这一刻,欧阳剑平周身的气场骤然冷沉下来,脊背微绷,全身肌肉悄然蓄力,随时可应对突险情。
她缓缓伸出右手,指尖轻抵门板,微微用力推送。
木门并未落锁,随着力道轻轻偏移,出细微的吱呀声响,缓缓绽开一道窄缝。
夜风顺着门缝涌入,裹挟着窗外的微凉气息,轻轻拂动室内空气。
欧阳剑平借着走廊微弱的光线,快扫视室内。
房间里,空无一人。
紧绷的神经并未松懈,反而愈警惕。空房从来都不代表安全,在谍战棋局里,无人的房间,往往藏着最致命的陷阱。
她侧身而立,先让视线完全探入房间,确认无埋伏、无异常后,才轻步迈入室内,反手将房门带至半掩状态,留足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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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陈设简单朴素,干净得过分。
临街的窗帘完全拉开,玻璃窗敞开一指窄缝,深夜冷风不断灌入,吹动桌面散落的几张白纸,轻轻簌簌颤动。
单人床铺收拾得一丝不苟,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棱角分明,没有半点褶皱,尽显主人的自律克制。枕头侧边,平放着一本摊开的英文书籍,书页平整,并无乱翻的痕迹。
靠窗的木桌上,摆着一只老式搪瓷茶缸,缸口干净,内里盛着半缸清水,水面平静,早已彻底凉透,没有一丝余温。
欧阳剑平缓步走到桌前,俯身垂眸,目光落在那本摊开的英文书上。
是狄更斯的《双城记》,书页停留在经典开篇段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