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风这头的莫夫人‘腾’地一下就要起身,显然是被这红娘的话语激怒了,只是这起身起到一半便被身旁的莫小娘子与白诸拉住了。
“娘,莫要急!”莫小娘子说道,“你这般冲出去没有任何用处的,且还会被她牵着鼻子走。”
白诸则道:“莫夫人稍安勿躁!莫要打断我们林少卿问话。”
莫夫人眼圈一红,虽是重新坐了下来,可还是忍不住说道:“她……她怎能这般无耻?我家珠珠小心、谨慎,害怕被她和罗山联手下套,不得已暂且安抚住对方,怎的到了她嘴里竟成了‘相中了那罗山’?”
“这等事不少见的,”虽然从先时的谈话中已明白大理寺衙门众人皆是明白人,不消她担心,可来之前,莫小娘子显然也是想过红娘会以此为借口的,她说道,“那些打夫人同儿女的男人被抓到时也常寻这等借口,说夫人同儿女听话老实,每次都会乖乖下跪认错,他不知道是自己行为有问题,只当自己没有错,教训的对,因为夫人同儿女真的认错了。”
“倒果为因!”白诸蹙眉道,“因为夫人同儿女下跪认错了,他们自己亲口承认的错处,所以打人的他没有错,是对的,他打的是那下跪认错之人。若是被官府介入,旁人都道他这等行为属恶行,他便嚷嚷自己不知道,自己不懂这是恶行,以为自己做的事是对的,因为夫人同儿女下跪认错了。”
他或许打夫人同儿女了,可他不懂这是错的,因为夫人同儿女下跪认错了,他们的下跪认错让他以为自己打的对。
他行了恶事不假,可他不是故意的,甚至……那被打的夫人同儿女的下跪认错才是造成他‘不懂这是恶行’的缘由。
“呸!真是无耻!”莫夫人恨恨的骂了一句,“人怎的可以这般无耻?”
“不下跪认错的被他打死了,而死人是不会闹出来报官指责这恶行的;下跪认错的没被打死,却成了他自己狡辩自己只是无知的理由,”白诸说道,“因为他们跪了,认错了,这一跪一认错叫他以为自己做的对,毕竟明明没有错,为何要跪要认错呢?”
莫夫人气的脸色通红,正要说话,却听一旁的莫小娘子叹了一声,道:“我也不知我当初暂且安抚住罗山同这红娘对不对了,我以为我这是事缓则圆,可……或许不是每一桩事都能事缓则圆的。”
“我的事缓则圆若是还未来得及圆回去,似罗山这般的人没有出事,我等还没告到官府的话,搞不好就成了恶人行恶为自己开脱的理由。”莫小娘子看着屏风那头的红娘,说道,“就似她口中说的一般。我眼下人还活着,还能同大人们解释清楚,大人也都是青天大老爷,不止公道,也是聪明人,明白人,所以明白这一茬事。可若是人无法开口了,那大人不聪明或者故意装傻又或者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想多事,搞不好真要被她泼上一身的脏水了。”
“那小娘子年岁不大,性子沉静,若不是这等性子,也绣不出这等屏风来。”红娘笑看了眼那屏风,看似夸赞莫小娘子手巧,却绵里藏针的说道,“可这小娘子委实心思太多了,瞧起来也是那等喜欢凡事埋在心里,疑神疑鬼的。”
“我等约见面的地方都是正经酒楼,可不是什么不三不四的黑店,就在朱雀大街上,真有个什么,她喊一声,外头的伙计也好还是客人也罢,甚至路过的行人早冲进来了,我等能对她做什么?”红娘摇了摇头,说道,“罗大人每回过来穿的也都是官服,这一身官服摆在这里就是想安抚那莫小娘子,让她不要多心。”
“没想到这小娘子不声不响的,还是多心了,只将我等当成了坏人,”红娘笑眯眯的说道,“至于那后头铺子门口遇到也是巧合,那一日我出门正巧碰上了罗大人,既碰到罗大人了,我同罗大人又不熟的,能聊的自也只有莫小娘子,想着去莫小娘子送绣活的铺子看一看也不奇怪吧?”
一旁的刘元同魏服没有吭声,林斐点头道:“不奇怪。”
“大人果然是个明白人,能听得进去,不会听有些人的一面之辞,”红娘笑道,“也就是在铺子门口碰上,问她要个绣物而已,未逼她,更没有直接私相授受,而是通过莫夫人的口索要的,这没有错吧?”
林斐点头:“挑不出毛病来。”
“所以……”红娘摊手,“是那小娘子自己心思多,疑神疑鬼的,她若不喜欢直接说便是了,何必当着我等的面不吭声,回头要绣物又老实给了?我是个做红娘的,请我的又不是那等想请我吃饭闲聊的,自为的就是牵线搭桥。她给了这绣物,我自以为她相中罗大人了,便又安排了一次相见,大人可有问题?”
林斐摇头:“你口中的话自是没问题。”
“哟,这可不止是我口中的话没问题啊,事实便是如此,大人自可去查,去向那见面的酒楼伙计以及绣铺里的伙计打听。”红娘笑道,“统共安排见了两次,中间绣铺外撞见一次,统共三次,我可没差人绑着她,她不愿直说便是,我可是官媒,又不是人拐子,不会强行叫她与人为妇的。”
“我查过你牵成的姻缘,说实话,你能得如今这地位,那牵的姻缘自是旁人眼里‘美满’的存在。”林斐将厚厚一沓查好的红娘所牵姻缘整理成的卷宗摆在案上,道,“你银钱收的不低,自是因为牵出了不少‘好’姻缘。”
“大人说笑了,姻缘好就是好,哪里还有什么旁人眼里‘美满’之说?”红娘笑着,眼珠一转,“我若是不好,莫夫人怎会寻我?”
这话一出,屏风那头的莫夫人脸色顿变,她白着脸,道:“她……她……”
莫夫人是个不藏着掖着的爽快人,对自己的‘俗人’身份也是坦然承认的,同多数为人父母的一般,她觉得高嫁是门好亲事。如此……在挑红娘时,考量了名望、官媒之后,继续往下挑的话,自会挑那过往牵过更多‘高嫁’亲事的红娘。
“她想要闺女高嫁才挑的我,”红娘轻笑了一声,淡淡道,“人之常情啊!那高门总是让人艳羡的,想要够一够的。”
虽然说这话时,红娘语气平平,可不知为什么,总觉得那平平的语气中能听出几分嘲讽,莫夫人脸色难看至极,看着屏风那头在轻笑的红娘,眼泪忽地落了下来:“她……我总觉得她在嘲讽我。”
莫夫人的想法并未隐瞒,先时也在大理寺众人面前坦言了,众人面对她的这等毫不掩饰的想法也并不未露出什么不齿的神情,只道是人之常情。
既然俗人皆是这等想法,自没什么可嘲讽的,这世间谁不想过好日子呢?那高门在很多人眼里就是‘好日子’三个字的代称。
“大人们不曾夸我这够高门的想法聪明,也不曾数落我不好,只道这是人之常情,说我是俗人,这话没有让我觉得不舒服,因为我就是俗人,”莫夫人吸了吸鼻子,说道,“可她……先时我挑中她为我家珠珠牵线搭桥时,她一张嘴将我夸的似朵花儿一般,说我有眼光,聪明,没有似有些人‘假清高’,是个‘真性情’的,眼下却拿这个嘲讽我。”
那未出事时,当着面夸她的是这红娘,出事了,背着她嘲讽她的也是这红娘。
反而是那不曾夸过她一声,只坦言是人之常情,说她只是‘俗人’的官府从未讥讽过她。
“官府是说事实的地方,莫夫人是过分了,还是不过分,是大善还是大恶,是圣人还是俗人,官府只阐明事实,”白诸说道,“事实是莫夫人做的事实在够不到会被众人所讥讽的地步。”
“能助那么多人跳高门的跳板本身对这双方之间的落差是门儿清的,若不然也做不到将人送入那高门。”林斐看了眼那轻笑的红娘,说道,“所以,你牵线之前是不可能不打听男女双方的,绣铺东家以及伙计的口供在此,他们证实你曾去铺子里打听过莫小娘子的绣技。”
“她确实手巧,能挣得很多银钱,可罗大人也不差啊!”红娘瞥了眼口供,说道,“她爹当了一辈子的差役,罗大人年纪轻轻的,就已是何等地位了?况模样也不丑,不曾娶过妻妾什么的,更没有什么私生外室子女,没遇到莫小娘子前即便想消遣也是逛的青楼,没在府里留下什么不该留的东西。那身子骨也寻人看过了,没什么毛病。如此……这罗大人不好?”
“你连罗山的身子骨有没有毛病都弄清楚了,罗山在刑部衙门做的那些事不曾打听过?”林斐看向红娘,问道。
“大人说笑了,男主外,女主内。这等衙门里的公事我一个做媒的哪里懂?”红娘笑道,“做媒看的是两个人关起门来过的小日子,罗大人的官位稳不稳、俸禄攒了多少这才是我这做红娘的要打听的,而这些……罗大人可都没有什么问题,如此……大人说我将罗大人牵给莫小娘子有问题?”
罗山的官位确实不能说不稳,毕竟到死也没丢了官位。一旁的刘元同魏服脸色古怪的想着。
“只看官位同俸禄,也不管那人做的事……”林斐看了眼红娘,反手从那一沓厚厚的整理出的这红娘牵线的姻缘中抽出一张来,“所以牵线那贪官污吏?”
“这可不怪我!”淡淡的扫了眼被林斐抽出来的那纸上写着的男女双方名讳,红娘说道,“寻常商户之女想高嫁,要门第高,要做正经主母,且不介意模样长相,我牵线的这个哪里有问题了?”
“成亲一年,男的就入了大狱,满门抄斩,连带着进门才一年的女子一同掉了脑袋,死前那女子咬破手指写血书交给狱卒,试图喊冤,这叫没问题?”林斐问她。
“那是那女子命不好,克夫呢!”红娘轻笑了一声,说道,“进门才一年,就将丈夫克死了。说的难听些,男人那么多年都未出事,她进门才一年就出事,这不是她克夫是什么?”
“怎的……怎的这般无耻?”屏风那头的莫夫人气的浑身发抖,“明明是那男的打一开始就有问题了,还连累了那不知情的、进门才一年的女子,怎的反过来倒打一耙说女子克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