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呢?
在完全丧失身体控制权,听着短刀的哭声,忍着痛上蹿下跳地想要让他们看到自己却始终不被搭理的时候,雾雨一直在想这件事。
个性被拿走的过程很奇怪地一点都不痛,在漫长的折磨后简直就像沉入轻飘飘的梦乡。
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不用想,没有痛苦,没有喜悦,只有男性轻柔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
——“已经没事了,再也不需要背负这份不属于自己的责任了。”
——“没关系的,雾雨还有斗流血法,还可以继续做自己想做的事。”
——“雾雨可以从今以后都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所有这些未知的已知的代价,都会有人来为你承担。”
仿佛说得很有道理。
雾雨看着袖口的大樱花,轻飘飘梦乡里的自己居然穿着和服,还是包得很紧的传统和服,站在一棵很大的樱花树下,完全被花包围。
“这不是雾雨一直希望的吗?”
劝降的声音还在坚持着,并且丝毫没有因为女孩消极的反应有任何不耐烦,耐心又包容,简直就像脾气温和的长辈在好言好语地劝说不听话的小孩子。
“雾雨现在找到了伙伴,也有了自己想做的事情,他们现在已经不再那么被需要了,对不对?”
雾雨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明明一丝风都没有,但那些花就是争先恐后地落进她的手心里。
她一言不发。
似乎过了很久,那个声音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孩子在生气,于是劝说停下来,变成一声似是无奈的叹息。
“您是这样想的吗?”少女主君头也不回地问:“三日月先生?”
“噗——”
“哈哈哈我早就和你说了吧!快,三日月殿,点心拿来!”仿佛罩在头顶的塑料袋突然被拽走了,另一个声音带着笑意横插进来:“这家伙为了不被你认出来,不光不敢自称老人家,连哈哈哈都憋住了,是不是牺牲很大?”
玻璃球的外壁喀啦啦地粉碎开来,木质结构的庭院建筑在雾气中隐隐现出身形,离得很近又仿佛很远。这是很久以前出现在梦里的,安宁又温柔的地方,雾雨出神地看着,任花瓣下雪一样落在她头发上。
像滴入古井的一滴水,这含笑的一句话敲碎了寂静的水面,第一道涟漪扩散开。
——起风了。
雾雨听到笑声和春日廊上的玻璃风铃,叮铃叮铃,穿过屋檐穿过墙壁,穿过雾穿过风,穿过时间。
响在她耳边。
少女慢慢地,眨掉了眼睛里的一小滴泪水。
“鹤丸殿头发长好了吗?”被认出来太刀也不再用那种曲里拐弯鬼气森森的音效,用本音友善地关心道。
“你又想对我的头发做什么!”被关心的一方炸毛。
“你们还有空吃点心?!!”主君关注的是其他的方面。
“……”唯一的正常人叹一口气:“大将,这时候关心这个真的没问题吗?”
“可你们不是决定好了吗?”
女孩抬头,清澈见底的金瞳精准地看进雾气深处,雾雨一字一句地重复:“你们不是已经决定好了吗?”
这一句质问就像开关一样关掉了付丧神所有的声音,隔了许久,带着护甲的手才轻而又轻地落在头顶:“乖点啊小姑娘。虽然三日月那家伙一看就不是什么老实人,但偶尔也得听听他的话呀。”
手还没完全落下去就被一把攥住了手腕,那小姑娘长年累月锻炼下来力气大得很,鹤丸一时竟抽不回手,两个人僵持下来。
三日月始终沉默着。
满腔不可置信的愤怒与难过无可奈何地平息下来,变成一句平静的控诉:“你们装成他骗我。”
雾雨非常难过。
又茫然又难过。即使在这样软乎乎轻飘飘,让人打心眼儿里觉得放松和安全的地方,这难过也直直扎进胸口,让雾雨硬生生多了几分清醒。
当医生说出欧尔迈特的死敌,敌联盟的ALLFORONE可以拿走别人的个性时,雾雨在心里想到了很多种情形。她回想所有见过的类似的术式,用几乎榨干自己的方式强行聚起身体里刚刚恢复一点点的,可能派得上用场的每一丝力量。
雾雨其实没什么自信能保护好他们,但就像很久以前就想好的那样,只要她还有一丝挣扎的力气,那么谁都别想伤害他们。
现在听不到不要紧,有什么不想被她知道的秘密也不要紧,他们是家人,她会把他们带回去,到时候一定把想说的话好好地讲出来。
在足以撕裂人格的剧痛中,雾雨从没有想过结局会是这样。
淡青色的血管由于过于用力而清晰可见。
原来那个人的能力并不能算是个性夺取,所有失去了能力的人,都是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一部分从此离开的。
——被|干脆利落地抛弃了。
“……是我不够可靠,所以你们才什么都不告诉我,就想着去找别的人吗?”女孩儿低着头,声音的末尾有微不可测的颤抖。
……在那一瞬间之前,药研藤四郎从不知道那个本来就白到发光的同僚,还能变得更苍白一点。
被她抓着的付丧神被这句几乎算是质问的话刺的心口一窒,缓了两秒钟血液才重新开始流动,鹤丸国永用了全身的力气才在嘴角扯出一个弧度——尽管他知道那孩子根本看不见——他抬起自由的另一只手拍一拍雾雨:“是啊,你还太小啦。”
“他不会比我更好,我不放心把你们交给他。”在巨大痛苦过后短暂的休息是如此致命,在足以令人头脑发昏的舒适与放松中,雾雨拼命咬着舌尖让自己清醒一点,她试图讲道理:“医生说那个人有很多个性,还可以随便地把个性转给其他人,这种情况下他不会对你们好的,如果你们想做的事真的那么危险,他也不会帮你们做的。”
鹤丸被抓着手腕看进小少女像极了他的澄金眼瞳里:“我会长大的。没有人能比我更好。”
是啊,怎么会有人比你更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