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了件深黑色的夹克,裤子是灰的。风有点大,吹得裤管紧贴在小腿上,头发也被拂得有点乱,但整个人看起来依旧清爽挺拔,带着一种寒冬也压不住的少年朝气。
他朝她走来。
不紧不慢,一步一步地朝她走来。
俞言忽然觉得,自己还是低估了她对李衍的感情。
因为此刻漫上心头的,远比她任何一次偷偷预演过的都要汹涌。那种感觉难以描摹——像小时候踮脚从老师手中接过的第一颗舍不得立刻含化的糖;像盛夏午后揭开装满冰淇淋的冰柜,舌尖触到霜气时那一下激灵的沁甜。
更像第一次被推上过山车顶端,在失重前一秒攥紧扶手的兴奋。还有悸动,隔着幽蓝玻璃,看鲨鱼鳍无声划破水体沉默游近时的身体里最原始的悸动。
一件事永远只有一个第一次。
“干嘛呢?”李衍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
俞言手里握着还没来得及收起的唇膏和镜子,目光直直地迎向他:“等你啊。”
李衍很明显地愣了一下,又抬手揉了揉鼻子,然后视线飞快地瞥了一眼手机,像是这个简单的答案弄得措手不及。
沉默了一会儿,问:“我应该没迟到吧?”
他这一路并不轻松。出门前被姑姑硬塞了鼓鼓囊囊一大袋咸菜,说是给俞言送去没人在家也能拌饭吃。那只颇有分量又娇气不能放地上的塑料口袋,跟着他在颠簸的班车上摇晃了四个小时。
所以车一到站,他第一件事就是冲回出租屋,用最快的速度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的衣服。
赶来公园的路上堵得人心焦,他盯着缓慢挪动的车流,已经做好了迟到的准备。
可不知是不是老天爷终于肯眷顾他一次,一路通行全是绿灯。
此刻,他站在她面前。
冬天午后柔和的阳光从她身后漫过来,在周身晕开一层毛茸茸的、柔和的光边。
她穿了一件巧克力色的牛角扣大衣,及膝的格子裙摆在膝上安静荡开,头发柔顺地披在肩后——整个人精致、梦幻,像从某个被悉心收藏的典藏版盒子里直接走出的芭比娃娃,美好得有点不太真实。
而她就这样站在光里,微微仰着脸,用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他,无比自然又无比真挚地对他说:“等你啊。”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李衍觉得自己的心都要化了。
“没有,你没迟到。”俞言摇摇头。
李衍的目光不经意扫过她大衣下摆露出的裙角折痕:“你等很久了?”
“也没有。”她答得很快。
“……哦。”那就好,李衍心里松了口气。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一时都没再说话。周围人流穿梭,吵吵闹闹,可偏偏又能听见头顶树上的鸟叫。
他们之间的沉默,忽然就变得具体起来,像一杯被不断搅拌却化不开的热巧克力,浓稠而微妙。
俞言低头翻背包,李衍弯腰系鞋带。
就这么又过了半分钟,俞言觉得不能再这么下去,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正正撞上李衍的视线。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直起身,就那样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目光沉静,却又带着一种全然的专注,好像已经这样看了好一会儿。
“看什么?”俞言先开了口,声音里有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
“你去参加表演了。”李衍记得俞言钢琴弹得很好,而且不喜欢穿裙子。
俞言懵了:“啊?”
李衍奇怪了:“那你怎么打扮成这样?”
俞言脸上的表情像精致的瓷器突然出现了第一道细小的裂缝。
哪样?不好看吗?她昨天在商场试了不下十套衣服,出门前定下的这身,来的路上还有女生追问她在哪儿买的。为了这头柔顺的头发,她在理发店里坐得颈椎发僵。还有脚下的玛丽珍皮鞋,还没开始逛后跟就隐隐做疼了。
看他真的只剩下疑惑的神情,俞言心想一切真是白瞎了:“拍了写真。”
“啥?”
她扯扯嘴角:“艺术照,没来得及回去换衣服和卸妆。”
李衍恍然大悟地“哦”一声,心说幸好没来得及换,他可以多看一下午。
因为害怕自己忍不住把手里的小皮包扣到他脑袋上,俞言觉得必须立刻终止这个话题。
她拎起放在石凳上的纸袋,不由分说地往他面前一递:“呐,这个给你。”
“什么?”
“自己看。”
其实李衍早就注意到这个包装精致的纸袋了,蝴蝶结系得一丝不苟,以为是她给自己买的什么小玩意。
可现在递给他?什么意思?礼物吗?他结结实实地愣住了,随即心里“咯噔”一下——完了。他压根没想过还要准备礼物,一路上脑子全被“千万别迟到”和“怎么处理那袋香肠”塞满了。
现在收下,他拿什么回礼?难道说“我给你带了一大包咸菜”?
李衍有点难受,那种浑身刺挠恨铁不成钢的难受。
“你不要了吗?”俞言举得手都酸了,“我真的觉得这本单词书编得不怎么好。”
单词书?什么单词书?李衍接过一看,还真是那本绿封皮单词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