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觉得可清楚了。她梳什么样的发型,戴哪对耳钉,配什么项链,我都记得一清二楚,可慢慢地,不知道为什么……”俞言摇摇头:“我记不住了。”
那些细节就像浸了水的画,一点点晕开、变淡。先是脸模糊,然后是身体,再是轮廓,像隔了层磨砂玻璃,最后只剩下衣服的颜色。
她现在唯一记得清楚的,是家里那张她和俞淮强一起带她参加植树活动的照片,因为每晚睡觉前都要看一遍。”
所以她下意识还是觉得,他们牵着她的手,他们还并肩站在一起。
“李衍,你说……”她忽然转过头来,睫毛颤动,脸上是一种李衍从未见过的、近乎茫然的无能为力的痛苦:“我是不是有一天,也会忘记她?”
像俞淮强,像婶婶,像所有人那样,一点一点地把她遗忘。
李衍喉咙动了下,那句“不会”在舌尖上滚了好几转,始终没能说出口。
他想起很多老师都过夸他记性好,过目不忘,可关于哥哥李承的许多事,他们之间的许多对话,也慢慢拼凑不成原本最完整的样子了。
风卷走了他们沉默的答案。
俞言双手握住把杆,往后仰着呼出口松快的气,又歪歪头:“不过这样也好,我不会在栖禾上大学,我还想读研,读植物学的硕士,专业排名靠前的学校都在国外,意味着我不可能经常回家,我爸那人就工作一个爱好,等退了休一个在家,待着也怪可怜的,这么多年了,重新找个人陪伴,确实也很正常。”
“你说对不对?”她重新转过头来。
李衍淡淡吐出两个字:“狗屁。”
俞言蹙眉:“你怎么老是屁不屁的,能不能讲点文明?”
李衍没接话,也背靠栏杆,双臂张开,和她朝同一个方向。
过了两秒才开口:“我第一次讲,而且还是跟你学的。”
俞言:“……”
风又大了起来,李衍说:“你爸是个很成功的商人,但绝对不是一个好父亲,好丈夫,这事他做得不对。”
俞言被他好看的侧脸吸引,但还是忍受不了别人批评俞淮强:“你懂完了。“
李衍看过来,他眼皮薄,又是晚上,稍微抬一点冷感就挺重的:“怎么着我也是个男的,比你还是要懂点吧。”
俞言很自然地想到什么,呵一声:“说得好听,你们男人不都一个样。”
俞淮强可代表不了所有男人。
李衍兀自盯了她一会儿,好笑地问:“你不是不看肥皂剧吗?难道漫画里也有这种烂大街的台词?”
“我又没说错。”俞言这回连眼皮都没抬,声音里透着一股凉飕飕的劲儿:“你还不是有了新欢就忘了旧爱。”
什么?
新什么旧什么?
李衍整个人彻底转过来,像是被这句话给刺到了。他眉头皱紧,几乎是脱口而出:“我哪来的旧爱?我只喜欢过你一个好不好。”
话音落下的瞬间,四面八方的风都戛然而止了。
声音在耳边无限扩大——
只、喜欢、过、你。
这几个字沉甸甸地砸下来,带着滚烫的温度,在两人之间空旷又狭小的空气里撞出回响。
俞言僵住了,眼睛盯着前方虚空的一点,连睫毛都不敢颤。耳朵里嗡嗡的,只有那句话在反复回放。他之前也说过“喜欢”,可这一次前面清清楚楚地加了限定词。意味着,在李衍那里,她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
心跳咚咚地敲着肋骨,震得指尖都有些发麻。
话一出口,李衍自己也怔在了原地。他看着俞言瞬间空白的侧脸,喉结动了动,有些不自在地低头蹭了下鼻尖,想找补点什么:“我的意思是……”
晚风适时地重新拂过,温柔地掠过她的发梢,又蹭过他的耳廓。
是一个安静得有些美好的夜晚。
美好到李衍硬生生把话咽回去,目光也跟着沉静下来:“我说真的。”
俞言还是没吭声,视线无处安放,只好死死盯着地上那块砖缝,仿佛要把它看出个洞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她一句含糊的嘟囔:“那林听晚呢?”
语速太快,李衍完全没听清:“什么?”
“我说——我才不信你和她只是‘普通朋友’。”
“他是谁啊?”
明知故问,俞言抬起头,看过来一字一顿道:“林听晚。”
“确实不单纯。她——”
话音还没落完,一只胳膊抡过来,痛得李衍直叫唤。他捂着肩膀,对着居高林下瞪圆眼看着他的人,脸色有点沉:“你能不能先听我说完?”
听什么?
听他给林听晚讲题,林听晚给他送药。听他们互送贺卡,在夜晚把Q·Q聊出灿烂的火花?还是一起滑雪,一起吃海鲜大餐,说不定还要描述一番他们肩并肩坐在雪坡上一起看星星的浪漫场景呢。
俞言面无表情:“不用你说,我都知道。”
“你知道个……”李衍把冲到嘴边的词儿咽回去,换了个稍微文明点的:“毛线。”
俞言火了:“你骂我?你——唔……”
剩下的话被一只温热的手掌堵在了嘴边。
李衍忽然靠得这么近,俯身低着头,背后是沉沉的夜色。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呼吸近在咫尺:“大小姐,先听我说完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