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口的雾,散了。
不是慢慢散开的,是像被人从中间劈了一刀,齐刷刷地往两边退。雾气退开的地方,露出一行人影。
当先的,是一个穿玄色大氅的老者。他负手站在谷口,身后跟着七八个黑袍人,个个黑洞洞的眼窝,齐刷刷地望着谷内。那老者,正是补天阁的玄氅长老。
可沈墨的目光,没有落在玄氅身上。
他落在玄氅身后半步的地方——那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披着一件极宽大的灰白袍子,从头到脚罩得严严实实,脸上戴着一副没有五官的素白面具。阳光落在面具上,冷冰冰的,没有一丝活气。他站在玄氅身后,却像是他才是那个该站前面的人,玄氅的架子,在他面前矮了不止一头。
沈墨的目光,在他脚下顿了一瞬。
日头正烈,谷口的一切都投着影子。玄氅的影子是灰的,黑袍人的影子是黑的,唯有那人脚下的影子——是暗红色的,像一团凝而不散的血,静静地铺在地上。
那人没有动。可整个谷口的风,都像是绕着他走。
青天先生。沈墨缓缓开口。
那戴面具的人没有否认。他站在原地,隔着整座山谷望向沈墨,面具下的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一个人耳里:
蛰血经,沈家的血脉神通。老夫在卷宗上挂了它二十年,今日总算见到活人了。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喜怒。沈墨却觉得,那句话像一条蛇,冰凉地缠上了他的后背——这人认出蛰血经,认出沈家血脉,一眼之间。
你认得我娘。沈墨说。
认得。青天先生语气平淡,沈青梧,老夫当年的副使。她叛出补天阁那一年,老夫亲手签的追杀令。
沈墨的瞳孔,骤然收缩。
副使。追杀令。亲手签的。
不过她命硬,从老夫手里逃了两回。青天先生像是没看见沈墨的反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第三回,她躲进了瑶光圣殿,老夫没追进去。她死在了星台上——那星台,也算没白开。
沈墨的指甲,无声地掐进了掌心。
他想起母亲死在星台上。想起老人说,母亲带残片逃到仙界,被补天阁追到天都城,拼死闯进圣殿,把残片藏进星台底下。原来追她的人里,有眼前这个戴面具的。
你追的不是她。沈墨的声音很平,平得几乎听不出情绪,你追的是残片,是蛰血经,是沈家的东西。
都追。青天先生竟坦然承认,残片是残片,经是经。可老夫真正想要的东西,你娘藏得太好,老夫找了二十年——直到你这把剑,自己从地宫里飞出来。
他抬起手,指了指沈墨背上的蛰龙剑。
老夫要它。
剑里封着老龙最后一口气。沈墨说,你要它做什么?
剑归,则吾族可安。剑离,则万古之封,一日松一寸。青天先生忽然念出了石屋纸页上的那句话,语气里带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沈家的先祖,把这句话刻在纸上,一代一代传下来。可传了万年的意思,你有没有想过——那个,到底封的是什么?
沈墨没有回答。
他当然想过。老蛟说,封的是魔潮的源头。可此刻听青天先生这么问,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得他浑身冷——
万古之封。青云界的神魔试炼。血煞魔气。清元丹。
青云界的灵气里,混着血煞和魔气。他从小说不清那东西从哪来。可如果,仙界这头老龙镇着的魔潮源头,和下界青云界的血煞魔气,本就是同一条根呢?
你想开封印。沈墨盯着他,为了潭底那样东西。
老夫要的不是封印里的东西。青天先生说,老夫要的,是那东西背后的人。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潭底忽然又响了一声磬。
这一声,比前三声都响。潭水剧烈地翻涌起来,墨绿色的水面裂开一道缝,一股黑气,从那道缝里冲天而起。那黑气不是烟,是活的,像无数只纠缠在一起的、细小的手,拼命地往天空爬。
魔气。
沈墨的心,猛地一沉。
蛰血经的运转,在魔气出现的刹那,不受控制地加了。他丹田里的混沌星云印,像是被那黑气勾住了什么,剧烈地震颤起来。他忽然明白——他的血脉,他的蛰血经,他丹田里那团混沌星云印,跟潭底封印着的东西,是同源的。
小子。老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从未有过的凝重,封印松了。魔气在往外渗。最多一炷香,这山谷就困不住了。
沈墨转头看他。老蛟站在潭边,青灰长袍无风自动,那双琥珀色的竖瞳,正一眨不眨地望着潭底:老夫镇了它几千年。今日,怕是镇到尽头了。
前辈——
你听着。老蛟打断他,老夫有一法,能让你把这封印重新封死。蛰龙剑认了你的血,你就是这封印唯一的钥匙。你把剑沉回潭底,以血为引,龙气归位,封印自固。
剑沉回去,我就没剑了。
没剑,总比没命强。老蛟说,可老夫要提醒你——剑沉下去,再想取出来,就难了。除非——他顿了顿,除非有一天,你强到能压过这封印,堂堂正正地把剑拔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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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墨沉默了片刻。
谷外,青天先生没有动。他就那么站着,看戏一般,看着潭水翻涌,看着魔气爬升,看着沈墨和老蛟说话。那副素白面具下,似乎还噙着一丝笑意。
前辈。沈墨忽然说,他不动手,是在等我。等我把剑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