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的天,比中州低。
这句话,是沈墨翻过玉龙山脉最后一道山脊时,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念头。中州的天是高的,高远空旷,云在极远的地方飘着;南疆的天却像一块沉甸甸的幕布,压在山巅,压在林梢,压得人心里莫名闷。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热的气息,混着草木腐殖的味道和不知名的花香。放眼望去,满目都是浓得化不开的绿——古木参天,藤萝如蟒,雾霭在林间缓缓流淌,像是这片土地本身的呼吸。
进了南疆,就出了补天阁的地界了。老人走在前头,拨开一丛齐人高的芭蕉叶,但南疆也不是什么善地。这里没有大宗门,却遍地是毒虫、瘴气、邪修和亡命之徒。一句话——中州是讲规矩的地方,南疆不讲。
雷猛咽了口唾沫:前辈,您这话,是提醒我们小心?
老夫是提醒你们,别把中州那套以理服人的做派带进来。老人说,在南疆,拳头就是道理。你没本事,没人跟你讲道理;你有本事,也没人敢跟你讲道理。
沈墨没有说话。他背着蛰龙剑,走在队伍中间,蛰血经若有若无地运转着,将一行人的气息拢进那层无形的壳里。进了南疆之后,他明显感觉到,蛰龙剑的剑意,比在中州时活跃了许多——像是这片土地的灵气,与剑本身的力量,天然相合。
剑有反应?云潇走在他身边,忽然问。
沈墨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
剑穗在动。云潇说,你没动,风也没那么大。
沈墨低头,看了一眼背后蛰龙剑垂下的剑穗。果然,那剑穗正在轻轻摆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看不见的地方牵引着它。
剑在吸这片山的灵气。沈墨低声说,南疆的灵气,比中州更,蛰龙剑似乎……很喜欢。
那是不是说,你在这里养剑,会比在中州快?
也许。沈墨说,但也不能大意。剑养得太快,未必是好事——我还压不住它。
云潇没有再问。她默默走在沈墨身边,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傍晚时分,众人在一条溪流边扎营。
溪水清浅,从山间蜿蜒而下,两岸长满了不知名的野花。沈墨在溪边寻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把蛰龙剑横在膝上,犹豫了片刻,才咬破指尖,将一滴血,滴在剑身上。
血珠落在剑身的瞬间,蛰龙剑轻轻一震。
那滴血没有滑落,而是像被海绵吸走一般,缓缓渗入剑身。剑身上的暗金光,随之亮了一瞬,又迅黯淡下去——像是那滴血,被剑了。
沈墨闭着眼,感受着剑的反馈。
他只觉得,那滴血渗入剑身的瞬间,蛰龙剑像是一个沉睡的人,轻轻翻了个身。没有更多的回应,也没有排斥——剑接受了那滴血,却没有给他更多的信息。
它认你了,但还差得远。老人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蹲下看了看剑身,血是养剑的粮,你一天一滴,养上一年半载,它才算真正醒过来。
一年半载……沈墨皱眉,太久。
急不得。老人说,蛰龙剑是沈家先祖用万载光阴养出来的东西,你才到手几天,就想让它完全认主?
沈墨没有再说话。他把剑收回背后,望着溪流的方向,忽然问:前辈,南疆有什么地方,适合养剑?
老人想了想:南疆有一处地方,叫雾隐谷。谷中常年云雾缭绕,灵气浓郁却不燥,是养剑养刀的好去处。只是那地方……他顿了顿,有点邪门。
怎么个邪门法?
据说谷里住着一头老蛟。老人说,没人见过它,但进过谷的人,十个里有八个,出来都变了副模样——要么闭口不谈,要么说胡话。有人说那老蛟是假的,是谷里的瘴气作祟;也有人说,那谷里藏着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沈墨心里一动。
他忽然想起蛰龙剑剑意里的那句话——吾族守龙万载,非为奴役,实为共生。
龙。蛟。蛰龙。
他娘的家族,守的是一条龙。而南疆的雾隐谷里,住着一头老蛟。
是巧合吗?
雾隐谷,在哪个方向?沈墨问。
老人指了指东南:翻过两座山,大概三四天的脚程。
夜里扎营时,沈墨坐在篝火边,把蛰龙剑横在膝上,反复摩挲着剑身上的纹路。那纹路与他蛰血经补全后的纹路如出一辙,仿佛这剑,本就是蛰血经的一部分。
你在想雾隐谷的事?云潇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沈墨说,前辈说那谷里住着一头老蛟。我总觉得……这事跟沈家先祖,脱不了干系。
你娘留下的剑,指向的地方,自然有它的道理。云潇说,你不必什么都想明白。有些事,到了那一步,自然就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