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龙山脉的凶险,沈墨是进了山才真正领教到的。
山外看,那只是一道横亘天际的脊梁,青黛色的轮廓,在云海里若隐若现。可一旦踏入山中,天地便骤然换了副面孔——山道陡得几乎直上直下,脚下碎石松动,一步踩空就是万丈深渊。云雾浓得化不开,十步之外不辨人影,只听见风声,呜呜咽咽的,像是整座山在哭。
老人走在最前头,拄着一根随手折的木杖,走得却比谁都稳。他一边走,一边叮嘱身后的人:跟着老夫的脚印走,别乱踩。这片山里,有些地方,看着是路,其实下面是空的。
雷猛忍不住问:前辈,这山里还有毒瘴不成?
毒瘴倒还好说。老人说,玉龙山里最凶的,不是瘴,是。
雾兽?
一种只在雾天出没的东西。老人压低声音,没有形,只有一团气,专吃活物的气息。你气息越强,它越喜欢。遇上它,你连它的影子都看不见,人就没了。
众人心里都是一紧。
沈墨却注意到,老人说这话的时候,眼神若有若无地扫了他一眼。
——专吃活物的气息。气息越强,它越喜欢。
他默默把蛰血经的运转,又压低了半分。
进山后的头一天,还算太平。除了路难走些,并没有遇上什么异常。傍晚时分,众人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歇脚。老人去寻水,林风和夜枭分头警戒,雷猛靠着山石捶腿,骂骂咧咧地说这破山比他当年在血鲨岛砍的柴还难爬。
云潇坐在篝火边,脸色有些白。她走了一整天,冰魄道体的底子虽好,但毕竟大病初愈,体力还是有些不支。
累了?沈墨在她旁边坐下。
还好。云潇说,就是这山里……灵气有些怪。
说不清楚。云潇抬手,指尖在虚空里轻轻拨了拨,像是在拨弄一根看不见的弦,就像有东西,一直在盯着我们。不是敌意,更像是……好奇。
沈墨沉默了片刻,从怀里摸出那枚青铜碎片,放在掌心。
碎片温凉,安静。可就在他放稳的瞬间,那碎片表面的纹路,忽然极轻微地亮了一下——不是青光,而是一种很淡的、几乎要融进暮色里的暗金色。
沈墨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反应,他见过。昨夜在星台上,金属片与残片拼合时,就是这样的光。
碎片有反应了。他低声说,它感应到了什么。
云潇也看见了。她盯着那枚碎片,忽然站起身来,朝山坳外走了几步,闭着眼,像是在极认真地感知着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她睁开眼,指向西北偏北的方向:
那边……有个东西,在跟它呼应。不近,大概还有三百里。
三百里。比昨日的七百里,近了整整一半。
是那枚碎片?沈墨问。
不像。云潇摇头,那感觉,比碎片大得多。像是……一整座山,在跟它说话。
一整座山。
沈墨的心,不自觉地提了起来。他忽然想起云潇昨日说的那个幻象——一座被掏空的山,山里有一座宫殿,树下一个回头看她的人。
前辈。沈墨转头,看向正走回来的老人,这玉龙山脉,可有传说,山里藏着什么古老的东西?
老人脚步一顿。
他看了沈墨一眼,又看了看云潇,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玉龙山的传说,多得很。但老夫听过的,最老的有一条——说是这山,原本不叫玉龙。它还有个别名,叫蛰龙山
蛰龙?
蛰伏的龙。老人说,传说上古年间,有一条龙在这山里沉睡,一睡就是万载。它的脊背,化作了这道山脉;它的龙息,化作了终年不散的云雾。有人说,那龙还睡着,就在这山底下。只要有人能找到它的心,就能得到它的传承。
沈墨的呼吸,微微一滞。
蛰伏的龙。
蛰血经。蛰者,藏也。他家族的血脉神通,名字里就带着一个字。而这座山,叫蛰龙山。
是巧合吗?
前辈。沈墨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几分,我娘她……有没有提过蛰龙山这个名字?
老人沉默了很久。
篝火噼啪地响着,火光映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明灭不定。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你娘临走前,跟老夫说过一句话。老夫一直没想明白是什么意思——她说,若有一日,有人带着罗盘进蛰龙山,那就是我沈家的人回来了。
沈墨的心,猛地一沉。
他娘说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