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韩松淮去学堂那天,京都的晨光很好。
南隅学馆在东街尽头往南拐的第三条巷子里,门口种着两棵老槐树,树冠遮住了大半个门楣。
门楣上挂着一块朴素的木匾,写着“南隅学馆”四个字,漆色已经有些斑驳了。
常清清牵着韩松淮的手站在门口,替他最后整了一遍衣领,其实出门前已经整过两遍了,但她总觉得右边那根系带不够平整,又伸手拉了拉。
齐景修站在她旁边,今天特意换了件常服,连玉冠都没戴,只用了根银簪束。
他说张夫子是个老学究,不讲究这些虚礼,穿得太正式反而让老人家不自在。
戚寒水驾着那辆藏青帘子的马车停在巷口,没跟进来。
张夫子听到叩门声,亲自来开的门。
他是个头花白的老秀才,穿着一件洗得白的灰布长衫,袖口磨出了毛边,但通身的气度很沉静。
他的目光先落在齐景修身上,微微颔,然后落到那个只到他腰间的小身影上。常清清感觉到阿淮的手在自己掌心里轻轻攥了一下,随即松开了。
韩松淮上前一步,端端正正地作了个揖,声音不大但很稳:“学生韩松淮,见过夫子。”
张夫子把他打量了一番,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转身往堂屋里走,示意他们进来。
堂屋里陈设极简,几张矮书案整齐地排成两列,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孔夫子像。
张夫子在其中一张书案前坐下,让韩松淮坐在他对面,常清清和齐景修站在门口。
“《千字文》读过吗?”张夫子问。
“读过。”
“能背多少?”
韩松淮想了一下:“能从头背到‘德建名立,形端表正’。”
张夫子微微挑眉,显然没料到一个孩子能背这么多。
他从书架上取下一本翻旧了的《千字文》,随手翻开一页,指着上面一行字让韩松淮认。
韩松淮低头看了一眼,逐字念了出来,声音不大但很稳,没有一个字念错。
张夫子又翻了两页,挑了一句更难些的,他又念对了。
“写字学过吗?”
“学过,娘和殿下都教过我。”
张夫子抬眼看了门口一眼。
齐景修正靠在门框上,装作在赏窗外那棵老槐树,但嘴角有一丝极淡的弧度。
张夫子收回目光,铺开一张纸,指了指书案上的笔墨:“写几个字给我看看。就写‘天地玄黄’四个字。”
韩松淮拿起笔,在砚台上蘸了墨,又在砚沿上轻轻舔了两下,把多余的墨汁控掉。
这个习惯是齐景修教的,他记得很牢。
然后他低头落笔,一笔一划写得极认真。
常清清站在门口,看着儿子伏在书案上的背影。他握着笔的手比刚教他时稳了太多,脊背挺得笔直,写出来的“寒”字已经有了一点点瘦金体的骨架。
张夫子低头看他写的字,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放下纸,又问了几句经义上的简单问题——不是刁难,更像是在确认他自学的程度到底到了哪里。
韩松淮一一答了,遇到不太确定的就老老实实说“我不太懂”。
张夫子放下手里的戒尺,捋了捋胡子。“底子不错,比有些入了学两年的孩子还扎实。就是缺了些系统功夫,全靠自学总归有限。”
他看向门口的常清清:“这孩子我收了。束修一年十银币,明日便可入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