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其他办法的。自古以来几千年,一个新的王朝的诞生,都没有其他办法的。
这个道理,他知道的,他只是不想用。他想他的战场是堂堂正正的,是兵法的比拼,是谋略的较量,是你来我往、刀对刀、枪对枪的公平对决。
不是靠天灾,不是靠水,不是靠那些与勇气和智慧无关的东西。
可萧靖川撑不了太久了。顾月再信任萧靖川,也不能把客观条件抛之脑后。萧靖川不是屠维的对手。这是已经发生的事实。伊阙败了,熊耳山被围,这不是萧靖川的错,是屠维太强了。强到萧靖川拼了命也打不过。而顾月,是唯一能帮他的人。在旌城打赢这一仗。然后带着这支已经练出来的军队,回师东进,与萧靖川前后夹击,把屠维的大军碾碎在熊耳山下。
这是萧靖川唯一的生路。顾月想,他一直都知道。
自古骄兵必败,哀兵必胜。
伊阙大捷的消息,旌城守军也一定知道了。干的主力被困在熊耳山,长安岌岌可危。而他们面前这支围城的干军,主帅年轻,兵力不足,粮草将尽,久攻不下。他们不会怕了。他们会觉得,胜利就在眼前。只要再撑几天,干军就会自己崩溃。司错不会放松警惕,但他的士兵会。那些站在城墙上的守军,看着城下干军日益疲惫的营地,会笑。笑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干人,笑这个乳臭未干的大将军,笑自己马上就能等到援军,笑这场仗终于要赢了。他们笑得越久,顾月就越有机会。
骄兵必败。不是因为他们弱,是因为他们觉得自己强。觉得自己强的时候,就会忘掉自己弱的地方。旌城弱的地方,是水。绵水,青龙潭,那片从围城第一天起就被顾月盯上、却一直不忍心动手的水。
顾月睁开眼。帐中的烛火已经烧到了尽头,火苗忽明忽暗,将他的影子投在舆图上,落在绵水蜿蜒的河道上。他伸出手,将烛火拨亮了一些。火光照亮了他的脸。那张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已经变了。
“传副将。”他说。
帐外的侍卫应声而去。片刻后,副将掀帘而入,甲胄上还沾着白日攻城时溅上的泥浆。他抱拳行礼,等着顾月开口。顾月没有看他,目光还落在舆图上。
“三天后,上游青龙潭,”他说,“你带人去,把潭口掘开,就说是我的命令。”
后世史书谴责此行罄竹难书,那也只戳他一个人的脊梁骨。
副将愣住了。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是晏军旧将,打过不少仗,见过不少狠辣的计策。水攻,不是没听说过。但那是写在兵书里的,是古人才会用的法子。他没想到,有生之年,自己会亲眼看见,亲自去执行。
副将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劝他再想想,劝他再等几天,劝他也许还有别的办法。可他看着顾月的眼睛,那些话全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现在,那双眼睛是那种把所有多余的东西都清空了之后,只剩下一个念头的坚定的绝望的冷。
明明接下来死的是蜀军,但是干的大将军却绝望了。
“是。”副将抱拳,转身出帐。
三天后,旌城暴雨。
雨是从夜里开始下的。起初只是零星的雨点,打在帐顶上,啪啪作响。后半夜,雨势骤然加大,像是天被人捅了个窟窿,雨水倾泻而下,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是天,哪是地,哪是雨。
绵水暴涨,浑浊的河水漫过堤岸,淹没了河滩,淹没了田地,向着旌城的方向涌去。而比河水更可怕的,是从上游涌来的那道洪峰。
副将带人冒雨摸到青龙潭边,在潭口埋下了火药。引信点燃的瞬间,他带着人转身就跑。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地动山摇。然后是水声,积蓄了千百年的湖水终于找到出口,疯狂的、不可阻挡的、像是要把一切都撕碎的水声。
洪峰顺着河道一路南下,沿途吞噬了所有的村庄、树木、牲畜。旌城的守军最先听到的不是水声,是地底的震动。那种震动从脚底传上来,震得城墙都在发抖,人站都站不稳。
司错站在城楼上,脸色铁青。他看见了那道白线。从北边涌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宽,越来越高,像天地之间忽然多出来的一道新的地平线。
“撤——”他嘶声大喊,声音却被水声吞没。没有人听见,没有人能动。洪水撞上城墙的那一刻,整座城都在颤抖。城墙上的守军被抛向空中,像一片片被风吹起的落叶。城中的住屋被连根拔起,在水面上漂浮、碰撞、碎裂。人被水卷走,在浑浊的泥浆中挣扎、沉没、消失。哭声、喊声、求救声,混在水声里,像一场从地狱传来的交响。
顾月站在干军营地后方的高地上,居高临下,俯瞰着这一切。
他的衣袍被雨水浸透,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肩胛骨。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流,流进眼睛里,他没有眨眼,他就那样站着,看着那座他围了一个多月的城,在一片汪洋中一点一点地瓦解、崩塌、消失。
第二天,顾月动用了所有的兵力用来收网。洪水冲垮了旌城的城墙,也冲垮了守军的意志。那些侥幸没有被水淹死的人,从泥浆里爬出来,浑身发抖,连刀都握不稳。干军提早就制作了木船,队伍从四面八方围上来,将他们一个一个地捞起、捆绑、押走。
副将带着一队人从上游回来,浑身湿透,冻得嘴唇发紫。他爬上高地,站在顾月身后,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旌城消失了。那座攻了一个多月、死了上千人、连一块砖都没能啃下来的旌城,就这样在茫茫天地之间消失了。
城墙不见了,住屋不见了,城门、箭楼、马面,全都不见了。只剩下一片汪洋,和汪洋中偶尔露出水面的几截断壁残垣。
副将的腿在发抖。那是一种看见了超出自己认知范围的东西时,本能的战栗。他转过头,看着身边的顾月。
大将军的那双眼睛里没有不忍,没有愧疚,没有一丝一毫副将预期中应该有的东西。
战争打到今天这个地步,所有人都已经疯了,恨不得死的人再多点,就能更快结束这场无休止的战争。
副将低下头,不敢再看那双眼睛。雨还在下,水还在涨,旌城最后的残骸在水面上摇晃了一下,然后沉了下去,再也没有浮起来。
第155章真正的巫论者谓此非人力,乃天命也。
尸骨累累。真正的尸骨累累。不论是楚、是蜀,还是干的战场上,皆是尸骨累累。
这仗打到现在,已经没有人知道结局会是什么样的了,也没有能让不停旋转着的血肉磨盘暂停下来t,让所有人缓一口气。
哪怕是萧靖川,屠维,和蜀王也不可能。
旌城已在洪水中沉没,那座曾经扼守巴蜀咽喉的坚城,连同城中的守军、百姓、司错十余年经营的心血,一并被泥浆吞没,未留下半块完整的砖石。
顾月站在高地上,雨水已停,洪水渐退,露出的不是土地,是尸体。人的,畜的,裹着甲胄的,赤裸着身子的,完整的,残缺的,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守军,哪是百姓。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人敢对他说话。
那是万万人的刽子手,经此一役,顾月身上的血腥气,千百年后也散不干净了。
而在千里之外的熊耳山中,另一场无声的审判正在降临。
点翠终于露出了她属于方士的那一面。
长久以来,干营上下对她的认知,止于「能掐会算」。
她在君府初现时,算出君右丞有血光之灾,众人半信半疑;后来事实验证,许多人仍觉得那是凑巧蒙中。她抱着那面镜子给萧靖川来自天的强宣称,宣布萧靖川是顺从天命推翻了晏朝,新来的人都信了。但是一开始跟着萧靖川的人可不相信。
点翠有时候会围着篝火念谁也听不懂的咒语,萧靖川从不戳穿,旁人也不甚在意。终南山里需要一点神神鬼鬼的东西来聚拢人心,点翠恰好会这一套,各取所需罢了。没有人真的把她当巫。甚至连萧靖川,也从未见过她真正的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