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这样吧。
萧靖川想,也许他说不定真的能创造一个奇迹。
就看顾月……就看顾月那边了。
萧靖川将军事指挥权悉数交予顾月的那一天,长安城中的将领们并无异议。顾月虽然年少,然终南山和晏庭数月鏖战,其谋略胆识已折服众人。诸将皆以为,这位少年将军必会大刀阔斧整军经武,厉兵秣马以应时变。
然而顾月什么都没有做。
他没有点兵,没有操练,没有调整部署,甚至连军帐中的舆图都没有翻开。
他只是每日清晨独自走出营帐,绕着军营一圈一圈地走。步伐不快不慢,目光不偏不倚,从营门走到粮仓,从粮仓走到马厩,从马厩走到箭场,再从箭场走回营门。一圈走完,接着走下一圈。有时走三五圈,有时走七八圈,有时从清晨走到日暮,不言不语,不休不息。
士兵们起初以为大将军在巡查营防,肃然敬立。后来发现他只是走,不看任何东西,不理会任何人,便渐渐松弛下来。有胆大的凑近行礼,他视若无睹;有将领上前禀报军务,他置若罔闻。他只是走,走,走。嘴里偶尔溢出几个字,声音极轻,像是自言自语。有人竖起耳朵听,隐约听见「渡口」「粮道」「三日」之类的词,却拼不出完整的句子。
如此过了几日,军中的不满开始蔓延。
“大将军是不是……”有人压低声音,手指点了点太阳穴。
“慎言!”旁人立刻喝止,但眼神中亦有疑色。
将领们比士兵更焦躁。蜀楚相争,战机稍纵即逝。关中四战之地,无险可守。此时若不整军备战,待两雄分出胜负,无论谁来,长安都危如累卵。他们联名求见顾月,顾月不见;他们托点翠和君丞相传话,顾月不应;他们终于忍不住,告到了萧靖川面前。
萧靖川正在批阅奏章,案上堆积如山的文书压得他抬不起头。听完诸将的诉苦,他没有立刻回应,只是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听。
“王上,大将军日日巡营,却无一政令发出。军中议论纷纷,长此以往,恐军心不稳。”
“王上,蜀楚已战一月t有余,僵持之时长矣。我关中若不早作准备,届时必受其害。”
“王上,末将并非质疑大将军之能,只是……只是他总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这般沉默,叫底下人如何是好?”
萧靖川睁开眼,看着那些面色焦急的将领。他的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最后落在空处,像是透过殿墙看见了远处那个还在绕营行走的少年。
“一切按照你们大将军的要求来。”他说,声音不大,却不容置疑。
将领们面面相觑,有人还想再说什么,被身旁的人拉住了衣袖,大家都清楚,所有人走到今天都是因为有萧靖川在。所以萧靖川的话还是好使的,他们抱拳告退,脚步声沉重地消失在廊道尽头。
又过了几日。顾月不再巡营,转而将自己关入军帐,终日不出。
送进去的饭菜,原样端出来;送进去的军报,原样堆在案头。帐帘低垂,不透一丝光。偶尔有将领在帐外请见,里面只传出两个字:“不见。”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地底下传来。
军中的不满达到了顶点。
“大将军这是做什么?避不见人,不理军务,难道要等蜀王和楚巫王打到长安城下才肯出来?”
“王上太纵容他了。少年得志,难免骄矜。可这不是他一个人的事,这是几万将士的命,是关中百万百姓的命!哪怕做不到,他怎么也要给我们一个说法吧?”
“我听说,大将军从前在终南山时,也是这样。不说话,不解释,但每到关键时刻,总能拿出奇策。只是那时局势危急,他不得不然。如今局势稍缓,他为何还是如此?”
“不一样。终南山时他面对的是晏军,他了解晏军。如今他要面对的是蜀王和楚巫王,他了解他们吗?”
议论纷纷,莫衷一是。
萧靖川一日之内收到数封措辞严厉的密报,皆言顾月「不堪其任」「宜另择良帅」。他看一封,叹一口气;看一封,揉一揉眉心。看到最后一封,他忽然笑了。
无奈笑了,他已经帮顾月拖了十日了,他真没招了。
他没有回复任何一封密报,只是吩咐侍卫:“去请大将军来。”
侍卫去了,片刻后回来,身后跟着顾月。
这是顾月把自己关进帐中后第一次走出来。他脸上还是那副没有表情的表情。只是眼睛下面多了两道青黑,像是很久没有睡过觉。
萧靖川看着他,他也看着萧靖川。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对视了片刻,萧靖川先开了口。
“他们都在告你的状。”
顾月没有说话。
“说你不理军务,不见将领,不说一句话。说你再这样下去,军心就要散了。”萧靖川顿了顿,“顾月,我现在顶着很大的压力。”
顾月还是不说话。
萧靖川叹了口气,靠回椅背,揉了揉太阳穴。他其实也很累。蜀楚交战以来,他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每日要看数不清的军报,要应付数不清的来客,要在那些或明或暗的试探、拉拢、威胁之间走钢丝。
“说吧。”萧靖川放下手,看着顾月,“你到底在想什么?”
顾月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王上,我有办法了。”
萧靖川坐直了身子。
“蜀王不会放过我们的。”顾月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早已确定的事实,“我推演了无数种可能。蜀楚僵持越久,蜀王就越需要一个突破口。他顺流而下,看似势如破竹,实则后援不继。楚巫王收缩防线,以空间换时间,拖得越久,蜀王越吃力。蜀王不会等到力竭才想办法。他一定会在还有余力的时候,开辟第二个战场。”
萧靖川的手指微微收紧。
“唯一的可能,”顾月看着他,“就是我们。”
萧靖川沉默了。他想起那两个正在厮杀的巨人。
人疯狂起来后是没有任何底线的。
萧靖川知道顾月说得对。蜀王不是傻子,他不会在楚地耗尽全部力量。他一定会寻找另一条路,一条能让他从僵局中脱身、甚至一举定乾坤的路。
而那条路,通向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