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下脚步,立于场中央,将剑横于身前,目光扫过那些面色变幻的晏臣。
“但今日,我给你们一个机会。你们谁想杀我,便站出来。我们一对一决斗,不用旁人插手。赢了我的人,堂堂正正走下去。输了的——”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效春秋战国之士,为你们的晏陪葬。我给你们杀了我的机会。”
殿中先是死寂,继而窃窃私语,继而有人站了起来。
那是晏朝旧臣,姓周,名烈,曾任殿前都指挥使,他拔剑出鞘,剑光如雪,映得满殿生寒。
“萧靖川,你不过一介流寇,窃据长安,也配放言嚣张,与我等决斗?”
萧靖川看着他,微微一笑,将手中剑连鞘放在一旁,赤手空拳立于场中。周烈愣住:“你不用剑?”
萧靖川摇头:“对付你,用不着。”
周烈大怒,挺剑直刺。剑锋破空,疾如闪电,直取萧靖川咽喉。
殿中惊呼四起。萧靖川侧身,避过剑锋,左手探出,扣住周烈手腕,一拧一压。周烈吃痛,剑脱手坠地。萧靖川顺势一掌,拍在他胸口,周烈踉跄后退,撞翻一案,酒菜洒了一身。他又羞又怒,爬起来要再战,萧靖川已走到第二人面前。
第二人是晏朝御史中丞,姓李,名彦,文臣,不谙武艺,却袖中藏有匕首。见萧靖川走近,他咬牙拔匕,猛扑过来。萧靖川不退反进,欺身而入,一手夺下匕首,一手按住他的肩膀,轻轻一推,李彦跌坐于地,半晌起不来。
第三人、第四人、第五人……或持剑,或持刀,或赤手空拳,皆在数合之内被萧靖川制服。萧靖川不伤一人,不杀一人,只是将他们按倒在地,或夺其兵刃,或锁其关节,或推其肩背,使其动弹不得。
动作干净利落,如庖丁解牛,如老叟戏童。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场中已倒了七八人。其余晏臣面色如土,缩在案后,不敢动,亦不敢言。萧靖川站在场中央,衣袍微乱,气息未喘。他低头看着那些被他按倒的人,叹了口气。
这些呆在家里太久的晏臣终究是没法和他这个赤手空拳打天下的流寇比啊。
“我可是给了你们机会的。”
萧靖川转过身,对那些早已呆住的侍卫说:“放开他们。”
侍卫们愣住,面面相觑。萧靖川又说了一遍:“放开他们。”
侍卫们这才反应过来,将那些被按倒的晏臣一一放开。周烈揉着发红的手腕,瞪着萧靖川,眼中满是不解。李彦捡起掉落的匕首,攥在手里,却不敢再动。其余人更是惊疑不定,不知这个年轻人到底要做什么。
萧靖川走回上座,坐下,端起酒杯,饮了一口。酒液入喉,他微微皱眉,像是觉得不够烈。放下杯,他看着那些晏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诸公,我今日请你们来,不是要杀你们,也不是要辱你们。我只是想请你们想一想。”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晏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周烈冷笑,既然已经撕破脸,他也懒得再装有礼貌:“过去?你占了长安,杀了陛下,就说晏的时代过去了?你讲不讲道理?”
萧靖川没有动怒,只是看着他,缓缓说道:“我可不讲道理,我是从终南山里爬出来的流寇,是偷过瓜、讨过饭、当过侍卫的泥腿子,怎么可能和你讲道理?可晏的时代,确实过去了。”
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手指从洛阳划到天水,从天水划到长安。“楚巫王在洛阳,蜀王在天水以西南,我在长安。三足鼎立,各据一方。晏在哪里?晏在这张图上,已经找不到位置了。”
李彦尖声道:“你胡说!陛下虽崩,晏祚未绝。江南尚有宗室,四方尚有忠臣,天下之大,岂无复兴之日?”
萧靖川转过身,看着李彦,那双眼睛里没有嘲讽,没有轻蔑,只有一种说不清的、近乎悲悯的东西。
“复兴?”他轻声重复这两个字,然后摇了摇头,“诸公读百家之言,通古今之变,岂不知天命有归、人事有代?晏之失天下,非一日之故,亦非一人之罪。丹炉之火,焚的不只是百姓的骨血,还有百年的根基;长生之t药,炼的不只是陛下的痴妄,还有万民的心。诸公扪心自问,晏之亡,果因我萧靖川一人吗?”
殿中沉默。没有人回答。因为没有人能回答。他们都知道,晏之亡,不是因为这个从终南山里爬出来的年轻人。而是因为那个坐在丹炉前、喊着要成仙的疯子。
可是,他们不愿意承认。承认了,他们这辈子的忠,就成了愚忠;他们这辈子的守,就成了死守;他们这辈子的牺牲,就成了笑话。
周烈咬牙道:“你待如何?若我等不降,你便要血溅当场?侠王美誉在外,何必装模作样?”
萧靖川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怒,没有怨,只有一种说不清的、近乎疲惫的东西。
“不会。”他说,“我会放你们走。”
殿中又是一阵骚动。周烈瞪大眼睛,李彦张大了嘴,其余人面面相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仅如此,”萧靖川继续说,“我会帮你们。给你们路引,给你们盘缠,给你们马匹。你们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去投楚巫王,我送你们去洛阳;想去投蜀王,我送你们去天水;想去江南投晏室宗亲,我送你们过江。甚至——”他顿了顿,“你们若想去找那些还在抵抗的晏军,我也可以帮你们与他们会合。”
周烈的嘴唇在发抖,不是怕,是惊:“你……你疯了?”
萧靖川摇头:“我没有疯。我只是觉得,诸公是读书人,是明白人。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应该知道什么是该做的,什么是不该做的。我今日放你们走,不是施恩,也不是示弱。我只是想请你们好好想想。”
他走回上座,坐下,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酒,一饮而尽。酒液入喉,他微微皱眉,放下杯,看着那些呆立当场的晏臣。
“晏的时代,已经过去了。诸公是愿意为一座已经沉了的庙陪葬,还是愿意活着,看看这天下将来会变成什么样?我不逼你们。你们自己选。”
第145章我有一计后入局者赢赢赢。
萧靖川实在是太会轻而易举地瓦解一个人的心房了,他一套连招下来,没有一个被晏福帝折磨到极致的晏臣能扛住。
那一瞬间每一个晏臣大脑里想的话都是一样的。
如果大王……如果大王是他们的陛下就好了。
为什么晏福帝不是萧靖川呢?
那一晚,有人离开,比如周烈,坚定地走向了还在抵抗的晏军。但大部分的人选择了留下,比如李彦。
无所谓文武有别,只是人各有志罢了。
时间过的极为迅速,君右丞在看到萧靖川真的留下了这一大批晏臣后也没有露出任何震惊的表情。自从在丹房里被萧靖川救出来后,君右丞就再也不怀疑这位历史上的干太祖能做到任何事了。
一年后,逃亡岭南的最后一支由周烈率领的晏军也在蜀王和楚巫王的夹击下,跳海而死,晏的旗帜彻底在这片土地上消失了。
这种消失是一种盛大的空洞的消失,以至于这片土地好像被暂时按下了暂停键,楚巫王没有开口,蜀王也没有开口,萧靖川更不可能开口去打破这个久违的平静。
大家都在安安静静地等待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