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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140(第3页)

只有他能给这个支撑点。

于是他张开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却比刚才更响:“战争还没有结束。”

那些瘫坐在地上的人,慢慢地抬起头来,看着他。

“你们看见了——这些人,这些骑在你们头上作威作福的人,这些把你们的血肉当粮食吃的人,他们也是会死的。他们跪在地上求饶的时候,和你们跪在地上求他们的时候,一模一样。”

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在呼啸,雪在下。

“可战争还没有结束。杀这几个人,不够。杀这几百个人,也不够。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他抬起手,指向东边,指向那个方向——那里是长安,是大晏的都城,是那个疯了的皇帝坐着的地方。

“因为那个一切的罪魁祸首,还没有死。因为他还在炼丹,还在修仙,还在用活人的命炼他的长生不老药。你们交的税,变成他的丹炉;你们种的粮,变成他的供品;你们的命,变成他的药引子。t他不死,这天下就好不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响,像是在这漫天风雪里点了一把火。

“你们告诉我——是谁的父母,被逼得跳了河?是谁的子女,被卖给了贵人当菜人?是谁的友人,被拉去修路、修宫殿、修丹炉,再也没有回来?”

人群里,有人在哭。那哭声很低,很压抑,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萧靖川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是在跟每一个人单独说话:“不要哭。痛哭,不能让那些罪人付出真正的代价。”

他拔出腰间的刀,刀身在雪光下反射出冷冷的光。那把刀已经卷了刃,上面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他把刀举起来,举过头顶,刀尖指向长安的方向。

“我只有一句话——谁拿走了我们的血肉,我们的粮食,我们就去杀谁!”

雪地里,有人站了起来。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的人站起来,站在雪地里,站在那面「干」字旗下,站在萧靖川面前。他们的眼睛里有泪光,也有火光。那火光很微弱,像是在风中摇摇欲灭的烛头,可它没有灭。

萧靖川的刀指向长安,声音像是从胸腔里炸开来的:“站起来!跟着我,一起去!冲入长安城!既然晏帝死不悔改,依旧要继续用人炼丹,以至生灵涂炭,神明震怒,降下宝镜——”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一字一句:“那么我们就去烹了那个晏朝的王!”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起刑鼎!”

那声音很突兀,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面。然后更多的人跟着喊起来,一声接一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整齐,汇成一股声浪,在这漫天风雪里翻滚。

“起刑鼎!起刑鼎!”

萧靖川站在石阶上,声音穿透风雪,穿透了那一片呐喊,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朵里:“硕鼠硕鼠,无食我黍!三岁贯女,莫我肯顾。”

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跟着念了起来,念得磕磕巴巴,念得南腔北调,念得根本不成调子。可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像是整座咸阳城都在跟着念:“硕鼠硕鼠,无食我黍!三岁贯女,莫我肯顾。”

萧靖川的声音又拔高了:“既食我黍,便由命赎!”

人群里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回应:“既食我黍,便由命赎!”

萧靖川的刀在空中划了一道弧,指向长安的方向。他的声音已经沙哑了,可他还在喊:“现在中原鹿肥,我们人人有福同享!打进关内去,打进长安!”

他亲手砍下了那几个尸体还有人形的,最臭名昭著的贪官污吏的头,血溅了一脸。他没有擦。他站在那面旗下面,浑身是血,像一尊刚从战场上走下来的修罗。

然后他搬出了那些政策。不是他想的,是镜子和顾月点翠一起研究出来的。什么轻徭薄赋,什么不纳粮,什么分田地,什么免欠税。他不懂这些,但他知道,这些是能让大家的生活水平变好的,也是他该做的。

他站在石阶上,一条一条地念,念得口干舌燥,念得嗓子冒烟。每念一条,下面就有人哭,有人笑,有人跪下来磕头。他念到最后一条的时候,自己也有些恍惚了,好像他和那些高高在上的官员,念诵着刑文法律的人没有任何区别。

可他不希望这样。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雪沫子呛进喉咙里,冰凉冰凉的。然后他睁开眼,刀尖指向长安,声音沙哑,却像是一面被敲响的鼓:“现在——随我一起,冲入长安,亲手杀了昏庸无道的晏三世!”

人群里爆发出震天的呐喊。那声音太大了,大到连雪都被震得簌簌往下落。

“冲入长安!诛杀晏贼!”一切都在欢呼,为了即将到来的战斗与胜利。】

第133章群雄逐鹿群雄逐鹿,而此刻,晏帝和他……

【与此同时,那场大雪停了之后的长安城,终于慢慢醒了过来。说「醒」,其实也不太准确。长安城已经昏睡了很久。自从晏帝把自己关进丹房,这座城就像被人抽去了脊梁骨,瘫在那里,半死不活。

街上的人越来越少,店铺关了大半,连城墙上的守军都懒洋洋的,靠着垛口晒太阳,连刀都懒得擦。偶尔有人抬头看看城外,看见的也只是白茫茫的雪地,和远处灰蒙蒙的天。

没有人知道,那场大雪掩盖了多少东西。掩盖了东边传来的马蹄声,掩盖了黄河渡口的喊杀声,掩盖了洛阳城头换旗时的巨响。掩盖了一个已经渡过了黄河、正在向关中逼近的庞然大物。

楚巫王。这个名字,长安城里的贵人们已经听了大半年。起初他们不当回事,觉得不过是南方的五地旧贵族泥腿子闹事,成不了气候。

后来听说他占了几个州,也只是皱皱眉,说一句「该派兵去剿了」。再后来,听说他打到了徐州,有人开始慌了,但更多的人还在自我安慰——「徐州远在江南,离长安还远着呢,不足为惧」。

可这个不足为惧的楚巫王,不知怎的,越走越快。像是背后有风在推,整个天下都在为他让路。

他像是一阵风一样,轻而易举地掠过了徐州,破了汴州,取了洛阳。等他站在黄河边上,望着对岸的关中平原时,长安城里的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雪后初晴的那天早上,长安城的守军领袖们终于收到了前线的军报。那军报被层层叠叠地包裹着,封口的火漆完好无损,里面的内容却像是被人嚼过一遍又吐出来的——措辞含糊,语焉不详,通篇都是「贼势甚炽」「我军浴血」「有待后报」之类的废话。唯一的硬消息是:洛阳丢了。

洛阳丢了。

洛阳怎么会丢?

洛阳是东都,是仅次于长安的天下第二大城,城高池深,驻军数万。更何况为了守防线,长安城驻守的大部分兵力都派了过去,就连围剿流寇萧贼的赵将军也……

怎么就说丢就丢了?那数万大军呢?

守军领袖们面面相觑,他们按律呈上军报,但是谁也不敢先开口。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这份军报是经过了无数道手才送到他们面前的,经过的每一道手都在上面加了一层粉饰,减了几分真相,以平息城内君主的愤怒。

洛阳城破只是不得不说的真相。而真正的前线情况,恐怕比这要糟十倍、百倍。可他们不敢说,也不敢问。他们只是跪在大殿里,等着那个从丹房里走出来的少年皇帝,把那份军报摔在他们面前。

晏帝走出来的时候,殿里的人都吓了一跳。他瘦了很多。龙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是挂在衣架上。脸色灰败,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头发乱糟糟的,有几缕散落在冕旒外面,怎么看都不像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

只有一双眼睛还是亮的。不是那种健康的、有活力的亮,是一种病态的、准备要把一切都烧成灰的亮。

他坐在龙椅上,把那卷军报扔下来。军报在半空中散开,纸页哗啦啦地飘了一地,像一群受了惊的白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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