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右丞站在他身后,面上是恰到好处的惊惶,心里却是一阵说不清的释然。他知道,这是顾月的手笔。
这几日,他虽然没有亲见山里的情形,却从官军斥候的只言词组中拼凑出了大致的轮廓。那个沉默寡言的少年,那个总是跟在萧靖川身后、像影子一样存在的小乞丐,在战场上像换了一个人。
第一次接战时,官军斥候发现了山中的营地,赵将军派出一队精兵夜袭。山路崎岖,官军摸到营地时,却发现空无一人,只有几堆即将熄灭的篝火和散落一地的破碗。正当他们疑神疑鬼时,两侧山坡上忽然滚下无数巨石,砸得人仰马翻。黑暗中箭矢乱飞,分不清是哪儿射来的。官军乱作一团,等他们退到山外清点人数,已经折了二十余人,连敌人的影子都没看清。
赵将军大怒,责令斥候重新探明贼众藏身之处。第二次,官军学聪明了,白天不行动,专等夜里。他们沿着一条隐秘的山谷摸进去,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却在谷口被一堆乱石堵住了去路。搬开石头花了半个时辰,等他们终于进入山谷,又是空无一人。这次没有滚石,没有箭矢,只有路旁树上刻着的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此地无银三百两。”赵将军气得将那几个字刮了下来,却拿山里的「耗子」毫无办法。
第三次,官军改变了策略,不再深入山谷,而是封锁要道,试图困死山中的贼众。可每到夜里,就有小股贼众摸到官军营地附近,敲锣打鼓,放火喊杀,等官军披挂整齐冲出去,人早跑没影了。如此折腾了三四夜,官军疲惫不堪,白天站岗都能睡着。赵将军不得不下令收缩防线,把营地扎得密不透风。
君右丞在营中听着这些消息,面上不显,心里却越来越惊。他知道萧靖川敢拼命,也知道萧靖川有些小聪明,但这些战术——诱敌深入、设伏歼敌、疑兵惑敌、疲敌扰敌——不是小聪明能想出来的。这是真正的军事才能,是那种天生的、刻在骨子里的战场直觉。
但是……如果说是顾月的话,那也正常。
那可是未来开创了干的大司马大将军,真正的时代的主角之一,兵家不管别人死活的天赋者,被后世列入武庙祭祀之t人。
君右丞甚至有些想笑。
此刻,站在山沟前,看着赵将军铁青的脸,君右丞知道,顾月又赢了一局。官军追进山沟的那队人马,此刻怕是已经中了埋伏,凶多吉少。而萧靖川的主力,恐怕早已从西面的「绝壁」转移了。
西面。赵将军说那是绝壁,无路可走。可君右丞在舆图上看了很久,发现那条标注为「绝壁」的山脉,在更远的地方其实有一条极隐秘的峡谷,可以绕到山外。那是一条只有最老练的猎户才知道的路,官军的舆图上不会标注。但是君家的地图有,他昨夜射进山里的那封信,说的就是这条路。
他不知道顾月能不能看懂他的暗示,但他赌了一把。现在看来,他赌赢了。
赵将军在山沟前站了很久,终于一挥手:“撤。回营再议。”
君右丞跟着他往回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几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官军还会再来,更多、更精锐的官军会涌进这座山。萧靖川能撑多久?顾月能撑多久?
这简直是根本无法完成的任务。
那一夜,君右丞在营帐中独坐,又想起了史书上那行字:“干太祖起兵于终南山,数月之间,众至数万。”数月之间。他数了数日子,从萧靖川进山到现在,不过半月有余。数月……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很多的血要流。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在21世纪敲过键盘,写过申论,泡过枸杞茶。现在,这双手在写密信,在画舆图,在为一个未来的皇帝铺路。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无奈,也有一丝说不清的、近乎荒唐的释然。
“君右丞啊君右丞,”他轻声对自己说,“你在21世纪躺不了平,穿越过来还是躺不了平。这命,可真是不怎么样。”
窗外,月光如水。终南山的方向,隐约有几点火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那是萧靖川的营地,是顾月布下的疑阵,是一个王朝正在酝酿的黎明。
黎明啊黎明……君右丞想,自己的这具身体也是干朝的开国四人之一,就是不知道……那黎明里是不是真的有自己了。
第125章绑定系统【绑定成功!亲爱的宿主萧靖……
萧靖川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他只记得昨夜又带着顾月探了一遍西面的那条隐秘峡谷,确认官军尚未发现那条出路,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营地。点翠给他留了一碗稀粥,早已凉透。他几口灌下去,靠着树干闭上眼睛,本想眯一会儿就起来,却不料沉沉睡去。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地方。
那是一个上不见顶、下不见底的诡异空间。没有天,没有地,没有日月星辰,也没有山川河流。只有一片茫茫的、说不清是什么颜色的光,将他包裹其中。他站在那儿,脚下踩着的不是泥土,是一种他说不出名字的东西——像水,却不流动;像冰,却不寒冷。
萧靖川环顾四周,心跳骤然加快。
“有人吗?”他喊了一声。声音没有回响,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没了,连他自己都听不真切。他又喊了一声,更大声,更用力,嗓子都扯得生疼,可那声音依旧像是沉入了无底的深潭,连个水花都没有溅起来。
他开始走。
他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只是本能地迈开步子。走了不知多久,他忽然看见了东西——那是一丛花,开在他脚边。花是牡丹,开得正盛,花瓣层层叠叠,颜色浓艳欲滴。可它一动不动。没有风,花不摇;没有光,花却亮得刺眼。萧靖川蹲下来,伸手去摸,指尖触到花瓣的瞬间,他打了个寒噤——那花瓣是凉的,像玉石,像瓷器,像死人的皮肤。栩栩如生,却了无生机。
他猛地缩回手,站起身继续走。
更多的东西出现了。有鸟,停在半空中,翅膀张开,姿态像是在飞,可它就是不动。羽毛的颜色鲜艳得不像真的,眼睛黑亮,却空洞无物。有树,枝叶繁茂,每一片叶子都脉络清晰,可没有一片在动。有水,从高处流下,在半空中凝固成一道银白的瀑布,水珠悬在半空,像一颗颗定住的珍珠。有石,奇形怪状,上面刻着看不懂的文字,笔锋遒劲,却不知是何人所书。
萧靖川越走越快,最后跑了起来。他跑过花丛,跑过鸟群,跑过树林,跑过瀑布,跑过那些奇石。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心跳越来越快,可他跑过的每一样东西,都似曾相识——不,不是似曾相识,是他刚才已经见过。那朵牡丹,那只鸟,那棵树,那道瀑布,那块石头——他们的纹路,分明是一模一样的!
萧靖川停下来,大口喘着气,望着四周。花还是那丛花,鸟还是那只鸟,树还是那棵树。
他跑了这么久,却像是从未动过。他低头看自己的脚,脚踩在那片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上,纹丝未动。他又抬起头,想要看看天,看看有没有太阳。有没有云,有没有什么能让他辨别方向的东西。
然后他看见了那面石壁。
那石壁极高,高到看不见顶;极宽,宽到看不见边。它立在那里,像一堵墙,一座山,一个世界的尽头。石壁的颜色是青灰色的,上面没有苔藓,没有裂纹,光滑得像一面被磨了千年的镜子。
石壁上刻着两个字。
那两个字的笔划极深,像是用什么东西硬生生凿进去的。每一笔都遒劲有力,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古朴与苍凉。萧靖川不识字,但他认识那两个字——不是认识,是看见的瞬间,那两个字的含义就像刀子一样刻进了他的脑子里。
“昆仑。”
萧靖川喃喃地念出声。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认识这两个字,就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一样。他盯着那两个字,忽然觉得头晕目眩,脚下的那片东西开始摇晃,像是要裂开。
然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那声音从他脑子里响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把一段话硬生生塞进了他的意识里。没有温度,没有感情,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与他无关的事实。
“萧靖川。”
那声音叫他的名字,没有任何情绪,却让萧靖川浑身发冷。
“你身上有很浓重的跨越时空之人的气息。”
萧靖川听不懂这句话,但他记住了每一个字。
“萧靖川,你被选中了。奔跑起来吧。”
然后,一切都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