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将军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外。他大概没想到,这个年轻的钦差,这么快就收拾好了情绪。
“据探子回报,”赵将军说,“贼众约百余人,藏匿于终南山腹地。粮草不继,兵器简陋,多为农具削尖充数。不过是乌合之众,不足为虑。”
君右丞点点头:“既如此,将军打算何时进剿?”
“明日一早。”赵将军说,“趁其立足未稳,一鼓荡平。”
一鼓荡平。
这四个字落在君右丞耳中,像四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他点点头,没有再问。
帐中议事的将领陆续散去。最后只剩君右丞一人,独自坐在烛火前。
帐外的风声很大,吹得营帐簌簌作响。远处有士兵在唱军歌,调子苍凉,听不清词。
君右丞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在21世纪敲过键盘,写过申论,泡过枸杞茶。穿越过来之后,批过奏章,写过诗文,拍过顾月的头,给点翠递过馒头,也曾在月光下,握住过一只伸过来的手。
那只手很瘦,骨节分明,指腹上有卖艺磨出的老茧。不好看,但很温暖。
那是萧靖川的手。
君右丞闭上眼睛。
他想起那个夜晚。他跪在满地的诗稿中间,泪流满面,觉得自己被整个世界抛弃了。然后门被推开,月光涌进来,一个人站在门口,披着满身银辉,向他伸出手。
“我带你出去走走。”
那是他这辈子,最忘不掉的一幕。
可现在,那个人居然成了叛贼。是他要剿灭的「萧贼」。
君右丞忽然笑了。笑容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苦涩。
史书上那行字。他曾经读过无数遍、却从未真正在意过的字。
干太祖,萧靖川,起兵于终南山。
原来如此。
原来历史,就是这样开始的。
没有慷慨激昂的誓师,没有运筹帷幄的谋划,只是一个离开了君府之后不知道去哪里的年轻人,带着一群更走投无路的人,逃进山里,然后——没有别的路可走,只能反了。
而他,君右丞,站在历史的这一边,拿着朝廷的印信,穿着钦差的官服,要去把那个「历史的开端」掐灭在摇篮里。
这是不可能做到的任务,历史的车轮滚滚而下,有人注定要成为神坛之上的神像,谁也无法阻止。
君右丞站起身,走到帐外。
夜风扑面,带着深秋的寒意。远处的山影连绵起伏,在月光下泛着幽蓝色的光。终南山,就在那个方向。
他望着那片山影,站了很久,风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他没有哭,没有笑,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站在那里。
很久之后,他转身回了帐中,吹熄了烛火。
黑暗里,君右丞闭上眼睛。
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问:你要怎么做?真的去剿灭他吗?真的去杀那个在月光下向你伸出手的人吗?
他没有回答。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一切都不同了。
那个偷瓜的小子,那个追鸡逗狗的小侍卫,那个披着月光向他伸出手的少年——已经不再是一个人了。
他是历史的车轮,是时代的洪流,是注定要席卷天下的风暴。
而他,君右丞,挡在这股洪流前面。
挡得住吗?
挡不住。不可能挡住的。
他知道。他比任何人都知道。
因为他是穿越者,他看过史书,史书上白纸黑字地写着——
干太祖,萧靖川,起兵于终南山,天下景从,遂有天下,雄踞关中之地,以对天下三分。
没有人能挡住历史。
可他还是要挡。不是为了朝廷,不是为了那个疯了的皇帝,是为了君家。为了那些不肯离开的老仆人,为了君家一百多口的性命,为了那个他继承了、却不能丢弃的烂摊子。
君右丞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他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得连自己都几乎听不见:“萧靖川,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
窗外,月光如水。
终南山的方向,隐约有一片亮光,像是有人在山巅点了一堆火。
那火很小,很远,在无边的黑暗中摇摇晃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