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靖川想起李达山,那个省下自己的口粮去喂别人的人。那个挡在所有人前面、准备用自己的命去换时间的人。
那个人把这些人托付给了他。
更何况君右丞现在还在晏的手里,如果想要护住些什么,他必须去做哪个一呼百应的领袖,而不是跟在别人身后的副官。
萧靖川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他需要这些人的领头权。不是因为他想当什么头领,而是因为——在这乱世里,没有领头的人,这些人就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他也知道,这里离长安太近了。近到晏军随时可能卷土重来。近到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
但正因为近,才更要站稳。
长安附近,需要一颗钉子。一颗让晏朝如鲠在喉的钉子。一颗让那些被逼得活不下去的人,知道往哪里跑的钉子。
他需要在这里,扎下根基。
除了西蜀和楚地,长安会是他最好的根据地,以应对接下来的乱世。
萧靖川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犹豫。
他走到一块大石前,翻身跃上。山风从谷底涌上来,吹得他衣袂翻飞。夕阳在他身后沉落,将他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边。
众人抬起头,望着他。
“诸位,”萧靖川开口,声音在山谷间回荡,“我等今日逃入此山,非为苟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晏失其道,天下崩乱。朝廷视我等如草芥,贵人食我等如牛羊。我等退无可退,避无可避。今日逃入此山,明日追兵复来,后日粮尽援绝,终究是死路一条。”
没有人反驳。因为他说的是实话。
“死,有重于泰山,有轻于鸿毛。我等既已无路可退,何不——”
他拔出腰间那把已经卷了刃的刀,刀锋指向南方,指向长安的方向,指向那片他们逃出来的、燃烧着烽火的土地。
“揭竿而起!”
这四个字,如石破天惊,砸在每一个人心上。
沉默。长久的沉默。
然后,一个陌生的少年第一个站起来。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萧靖川身边,把手里那把豁了口的破刀,高高举起。
接着,第二个站起来,第三个,第四个……那些拿着锄头、木棍、竹竿的人,一个个站起来,走到萧靖川身边。他们沉默着,举起手中的武器。
没有人欢呼,没有人呐喊。只有山风呼啸,只有松涛如海,只有那些举起的手臂,在夕阳下投出长长的影子。
点翠站在人群里,看着萧靖川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她认识萧靖川的时候,他还是个追鸡逗狗偷瓜吃的小侍卫。可现在,站在那块大石上的那个人,完全不一样了。
她小声嘀咕了一句:“萧哥,你这架势,还真像个……”
她没说下去。
顾月站在她身边,依旧面无表情。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山巅的星辰。他没有举起武器,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萧靖川。
他知道,从今天起,一切都不同了。
萧靖川站在大石上,望着那些举起的手臂。望着那些燃烧的眼睛,望着那些破破烂烂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心中没有激动,没有豪情,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这只是开始。前面有更多的仗要打,更多的路要走,更多的人要死。他不知道自己能走多远,也不知道这些人能跟着他走多久。他只知道,他没有退路了。
自己的退路已经被他亲手斩断了。
从今天起,他是反贼,是逆臣,是朝廷悬赏缉拿的要犯。
从今天起,他有了自己的「义军」——虽然只有百余人,虽然连像样的兵器都没有,虽然随时可能被剿灭。
但这是他的根基。他在乱世里的,第一块根基。
他想起君右丞。想起那个人说「我求仁得仁」。他想起那个人转身离开时,笔直的背影。
君右丞,你求你的仁。我求我的。
——
第123章无法实现太祖初不过求一饱,相国初不……
晏军营地,设在长安近郊的一处高坡上。
营帐连绵,旌旗猎猎,但其实只是零零散散的人数,为了平乱,晏帝觉得没必要带那么多人出来,于是就随手一指,点了八百人。
但这已经足够奢华。
中军帐内,烛火通明,数名将领分坐两侧,甲胄未解,兵刃在侧。帐外不时传来战马嘶鸣,夹杂着巡夜士兵的脚步声。空气中弥漫着皮革、铁锈和未散尽的烟火气味。
君右丞坐在客位上。
他的位置很微妙。既不是主将,也不是幕僚,更不是监军——他只是朝廷派来「处理叛乱」的钦差。这个钦差头衔,说好听是信任,说不好听,是试探,是投石问路,是把你架在火上烤。
他来之前,点翠就告诉他,你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