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孩子吃得狼吞虎咽,恨不得把碗底舔干净。
李达山端着碗,看着萧靖川,看了很久。最后他说了一句:“小兄弟,我替他们谢谢你。”
萧靖川摇摇头,没说话。
这有什么好谢的,他分明什么都改变不了。
萧靖川知道,这不是办法。
第三天,他又去了一趟长安。这次换来的粮食更少了。
第四天,他再去,已经换不到什么了。
长安城里的粮铺,要么关了门,要么卖的是天价。那些当铺里,值钱的东西堆成了山,但粮食一粒都没有。
萧靖川站在空荡荡的街角,望着那些紧闭的店铺,忽然觉得很累。
他想起君右丞。想起他每天批到深夜的奏章,想起他越来越差的脸色,想起他那些听不懂的念叨。
为什么大家都在这样努力,但是事情就是没有变好呢?
难道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只准发生痛苦的事情,不准发生让人欢颜的事情吗?
第五天,灾难来了。
那天早上,萧靖川刚起来,就听见外面有人在喊:“官兵来了!官兵来了!”
整个营地瞬间乱成一团。那些老人拼命往角落里缩,那些孩子被吓得哇哇大哭,那些能动的青壮年抄起锄头、木棍、削尖的竹竿,挡在最前面。
萧靖川冲出去,远远就看见官道上烟尘滚滚。至少二百人的队伍,骑着马,举着刀,正向这边杀来。
李达山站在最前面,手里握着一把豁了口的破刀。他的身后,是那些衣衫褴褛的「士兵」——有的拿锄头,有的拿木棍,有的就赤手空拳。
萧靖川跑到他身边,喘着气问:“怎么办?”
李达山没有回头。他只是望着那越来越近的烟尘,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挡着。让他们先撤。”
这里的人都是他的乡亲,他吃这片土地的麦子长大,喝这片土地的流水长大,在这片土地的乡亲们的陪伴下长大。所以危难来临的第一时间,他要挡在最前面。
种地的农夫没有读过四书五经,他只知道自己舍不得。
萧靖川愣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身后,那些老人和孩子正在往营地里退。有的走不动,被人背着;有的跑几步就摔倒,被人扶起来继续跑。
他们跑得很慢,很慢。
萧靖川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农夫。
李达山说的「挡着」,是真的要挡着。用自己这条命,挡着那些官兵,给那些人争取一点逃跑的时间。
他转过头,看着李达山。那人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平静。
萧靖川见过这种表情。
那天晚上,君右丞离开的时候,脸上就是这种表情。
那是明知道自己会死,但还是要去做的人,才会有的表情。
萧靖川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农夫舍不得自己的家园,他也舍不得。
舍不得这些明明活下去会创造更多价值和幸福的人。
“挡什么挡?”他说,“都撤。一个不落。”
李达山愣住了:“你说什么?”
萧靖川没有解释。他只是转过身,朝营地里跑去。点翠和顾月跟在他身后,什么都没问。
跑到营地中央,萧靖川跳上一块大石头,扯着嗓子喊:“都听我说!”
那些混乱的人愣住了,纷纷看向他。
萧靖川的声音很大:“老弱病残,往山里撤!能走路的,背着走不动的!所有能动的青壮年,都往山里跑!”
有人喊:“往哪儿撤?”
萧靖川指着远处连绵的山影:“终南山!那里是世代清流闭关隐居之地,地形复杂,进了山,他们就追不上了!你们常年在这一带生活,对那里的了解总比官兵多!”
又有人喊:“那你们呢?”
萧靖川笑了笑,那笑容里满是决绝,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正在燃烧的东西:“我们挡着。等你们撤进去,我们再撤!”
人群沉默了一瞬。
然后,那些青壮年一个个站了出来。有拿锄头的,有拿木棍的,有赤手空拳的。他们站在萧靖川面前,没有一个人说话,但那个姿态,已经说明了一切。
李达山也走了过来。他看着萧靖川,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释然,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小兄弟,你……”
萧靖川打断他:“别说了。我们一起去挡,我有办法。”
他冲到那些青壮年面前,一个一个地看过去。有老有少,有高有矮,但眼睛里都有同一种光。
那是被逼到绝境之后,才会有的光。
萧靖川深吸一口气,开口:“我们人少,没兵器,打不过他们。但我们不需要打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