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人低着头,根本不敢看任何人。
君右丞的心越来越沉。
他跟着人群走进大殿,找到自己的位置。
殿内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御座之上,香炉袅袅。那些烟雾从精致的铜炉中升起,缭绕在御座周围,把那张年轻的、本该清秀的脸遮得若隐若现。
少年天子端坐在那里。
他穿着一身玄红龙袍,头上戴着十二旒冕冠,玉旒遮住了他的眉眼,只露出下半张脸。那嘴角微微向下抿着,看不出是生气还是不生气。他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君右丞偷偷看了一眼,心里莫名地发寒。
每一次看到这个少年,他都觉得,这位后世被称为晏福帝的少年比他想象的还要可怕。
他才十几岁。可那双透过玉旒隐约可见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少年该有的东西——没有天真,没有好奇,没有对世界的试探。只有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空。
像是等着什么,酝酿着什么。随时会把一切都撕碎。
那不太像是世俗意义上亡国之君的眼神。
那是……一个疯狂的暴君。
权力滋养出来的人,时常决定他人生死存亡的人,原来身上是带着煞气,让人不敢直视的。
“众卿。”
少年开口了。那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少年慢慢站起身,从御座上走下来。他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香炉的烟雾在他身边缭绕,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在云端行走。
他走到御阶边缘,停下。
“昨天,长安近郊,发生了起义。”
这话说得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什么「不错」的事。
少年继续说,语气依旧平静:“离朕的皇城,不过百里。起义军,三千人。朕的禁军,五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跪伏于地的群臣。
“五万禁军,对付不了三千乱民。你们告诉朕,这是为什么?”
没有人回答。
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少年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甚至可以说是温和。但不知道为什么,君右丞看见那笑容,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因为禁军不敢打?因为将领不想打?还是因为有人……不想让朕安稳?”
他说着,忽然扬起手,一沓奏章被狠狠砸在地上。
“啪!”
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炸开,惊得所有人身子一抖。
“要你们何用?!”
少年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讥诮。
“朕养着你们,给你们俸禄,给你们官职,给你们荣华富贵。现在朕的城外有乱民,你们就跪在这里,一声不吭?”
他转过身,走回御座,坐下。
“来人。”
殿外走进两名近卫,甲胄铿锵,面无表情。
少年指着跪在最前面的两个人——那是负责京畿防务的官员,一个是兵部侍郎,一个是京兆尹。
“拖下去,斩了。”
那两个人猛地抬头,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被近卫一把拎起,像拖死狗一样往外拖。
“陛下!陛下饶命啊!”
“陛下!此非臣之责啊!臣无罪啊!”
惨叫声越来越远,最后戛然而止。
大殿里静得可怕。
君右丞低着头,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那心跳声太响了,响得他生怕被别人听见。
少年又开口了,语气恢复了平静:“现在,谁去处理那些乱民?”
没有人回答。
“朕给你们机会。谁自荐去,事情办好了,加官进爵。”
还是没有人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