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松开手,在一棵柳树旁坐下,拍了拍身边的地面:“坐下吧,公子。”
君右丞犹豫了一下,挨着他坐下。
两人就这样并肩坐着,望着池塘里的月光。水面平静,月亮的倒影完整地映在里面,像是一面镜子。
沉默了很久。
萧靖川忽然开口:“你刚才说的那些……什么回家,什么爸妈……是什么意思?”
君右丞浑身一僵。
他忘了。他刚才在屋里哭的时候,说了那些话。那些不该被任何人听见的话。
萧靖川没有看他,只是望着池塘,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我不懂。但是我知道,你一定很难过。”
他顿了顿,偏过头,看着君右丞,那双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难过就难过呗,谁还没个难过的时候。但是别一个人在屋里哭啊。出来走走,看看月亮,看看花,看看这世上的东西——好歹还活着呢。”
君右丞看着他,忽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萧靖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萧靖川。”
君右丞点点头,默默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他又问:“你为什么会来君府当侍卫?”
萧靖川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因为管饭。”
君右丞愣住。
萧靖川认真地解释:“我之前快饿死了,正好听说君府招侍卫,管饭,我就来了。就这么简单。”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我没想到会遇见t你……这样痛苦的你。”
君右丞沉默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年轻人,这个为了「管饭」就来当侍卫的年轻人,刚才把他从绝望里拉了出来。
“你知道我是谁吗?”他问。
萧靖川点点头:“知道啊,三公子。君家现在当家的。”
“那你还敢这样闯进来?”
萧靖川想了想,又挠了挠头:“我也不知道。就是听见你哭,觉得……觉得心里难受。就进来了。”
他看向君右丞,目光坦诚得没有一丝杂质:“你是大人物,我是小侍卫。但大人物也会难过,小侍卫也想帮帮忙。这有什么不对吗?”
君右丞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真正的笑。
从心底里透出来的,发自内心的温暖的笑。
“没什么不对。”他说,“谢谢你。”
萧靖川摆摆手:“谢什么,又不是什么大事。你要是真想谢我,回头多给我加点饭菜就行。”
君右丞笑出了声。
月光下,池塘边,两个人就这样坐着,一个是大人物,一个是小侍卫。他们之间隔着一道无形的鸿沟,可此刻,那鸿沟似乎没那么宽了,但这只是暂时的。
因为那一夜,那个向君右丞伸出手的人,其实不是什么「小侍卫」。
那是后来一统天下的太祖皇帝。
可在君右丞心里,他宁愿记住的,是那个披着月光、笑着说「我带你出去走走」的年轻人。
那个把他从深渊里拉出来的神明。
池塘里,月影微微晃动。
夜风吹过,带来不知名的花香。
君右丞偏过头,看着身边那个已经歪在柳树上打盹的年轻人,嘴角浮起一丝自己也察觉不到的笑意。
他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好像没有那么陌生了。毕竟夜风如此美好,月光如此明亮……甚至有人在乎他这样一个异时之人的痛苦。】
第110章谁更倒霉?“你们开国四位,当初都混……
【萧靖川就这样在君府待下去了。日子一天天过去,他从最初那个只是为了「管饭」才来的小侍卫,渐渐成了君右丞身边最常出现的人。
他发现君右丞和别的高官不一样。
那些高官他见过,出门前呼后拥,见人鼻孔朝天,连正眼都不瞧一下普通百姓。可君右丞不一样。他对府里的下人客客气气,从不颐指气使;他出门办事,从不摆谱,有时候就带一两个随从,骑一匹瘦马,悄没声地出去,悄没声地回来。
有一次,萧靖川亲眼看见君右丞蹲在厨房门口,和一个老厨娘聊了半个时辰,聊的是什么他不记得了,只记得君右丞离开时,老厨娘眼眶红红的,嘴里念叨着「三公子是个好人」。
萧靖川觉得挺不公平的。
那个叫君怀仁的三叔,才是真正作恶的人。帮着朝廷催粮,逼得百姓家破人亡,囤积居奇,饿殍遍野的时候他家粮仓堆得冒尖——可他一死了之,什么烂摊子都不用管。
而君右丞呢?什么都没做过,却要替他三叔收拾这个烂摊子。
好不公平。
那些事务,萧靖川看不懂,但他看得见君右丞有多累。
每天天不亮,君右丞就起床,去书房处理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公文。中午随便扒几口饭,下午继续见客、议事、批阅。晚上别人都歇了,他还伏在案前,蜡烛换了一根又一根,写到手指都磨出茧子。
有时候萧靖川值夜班,从那间小院门口经过,总能看见窗户里透出的灯光。有时候是深夜,有时候是凌晨,有时候天都快亮了,那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