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想到自己会再回来。
更没想到的是,考校他武艺的教头,居然没认出他。
世界真是个草台班子啊,不过也是,那晚他们都蒙着脸,天又黑,谁能记得一个瘦得跟麻杆似的小子?
萧靖川把花哨的把式舞了一遍,教头皱着眉看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花架子倒是挺花,就是不知道真打起来怎么样。行了,留下吧,先试用一个月。”
萧靖川就这样成了君府的侍卫。
他被分到后院,负责巡逻。这差事轻松,就是夜里多走几圈,白天可以睡觉。最重要的是——管饭!一天两顿,干的稀的都有,偶尔还能混上点荤腥。
萧靖川觉得自己简直是掉进了福窝里,这么多年他都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君府居然是第一个给他吃饭的地方。
萧靖川正幸福着,但他没想到的是,自己会被分到那个人手下。
那天傍晚,他正蹲在廊下啃馒头,忽然听见有人喊他:“新来的那个,跟我走,去给三公子送东西。”
三公子?
萧靖川跟着那人七拐八绕,来到一间小院前。院门半掩着,里面隐隐透出灯光。
“进去吧,把东西放下就出来,别多话。”
萧靖川推开门,走进院子,推开正屋的门——然后愣住了。
屋里坐着一个人。伏在案上,手里握着笔,正在写着什么。一盏孤灯在他身边摇曳,映出那张清秀却满是愁苦的脸。
是那天晚上他看见的那个人。
君右丞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写。
“放那儿吧。”
萧靖川把东西放在旁边的几案上,却没有立刻走。他就那样站着,看着那个人写。
烛光下,那人的侧脸显得格外疲惫。眉头紧锁,嘴角向下抿着,写几个字就要停一停,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还有事?”那人头也不抬。
萧靖川回过神来,连忙说:“没、没事。就是……您写的这是什么?”
那人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淡淡的,没有什么波澜,只是问:“你识字?”
萧靖川摇头:“不识字。”
骗人的,其实他识字,他还能看出来这位君公子写的全都是归家怀乡诗。
那人点点头,又低下头去写:“那就不必问了。”
萧靖川「哦」了一声,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忽然又回过头,说了一句:“君公子,您别太累了,脸色不好。”
那人愣住,抬起头看向他。萧靖川已经推门出去了。
君右丞望着那扇关上的门,怔怔地出了会儿神。
这是第一个关心他的人。不是主子,不是同僚,只是一个送东西的侍卫。
他苦笑了一下,又低下头去写。回家……回家……他一千年后的故乡,何时可见呢?】
“哈哈哈——你们当时见面居然这么尴尬吗?!什么那就别问了,君公子,好好笑啊——”
点翠率先放肆地笑出声,这位国师向来不管什么尊卑荣辱。
顾月也没绷住,他看点翠都笑了自己也笑了。
萧靖川有点不好意思地摸摸头,君右丞更是把头低的很低,只有下面坐着的三个小辈一脸茫然。
太祖前辈们……怎么都在笑?
萧瑶整个人都不好了。
她盯着天幕上那个正蹲在廊下啃馒头的年轻人,又看看旁边端坐着的、依旧一身沉稳气息的君右丞,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半天说不出话。
焚娟先炸了:“不是!太祖一开始居然是君右丞的侍卫?!”
雕翎也瞪大了眼:“那、那他后来怎么当的皇帝?升得也太快了吧!而且……这也太……太僭越了吧。太祖给君相国当侍卫……这……”
他没说下去。但所有人都听懂了他的意思——君右丞是什么人?他作为开国三公之一,功劳再大也是臣子。太祖是什么人?是君。君给臣当侍卫,这放在哪个朝代都是天大的僭越,是要杀头的!
可现在,这个「僭越」的事实,就摆在眼前。
萧瑶嘶了两声,太祖真是比她想的还要宽宏大量,她还是需要学习。
不过将心比心,如果她曾经给焚娟当过护卫,她也不会觉得怎么样的。
毕竟朋友和臣子是不一样的。
萧瑶是这样想的,但是君右丞却不是。
君右丞的脸色微微发白。
他下意识地看向萧靖川,却发现那人正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悠哉悠哉地喝茶。仿佛天幕上那个啃馒头的年轻人跟他毫无关系。
君右丞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陛下这是什么意思?放任天幕播这些,是想敲打他吗?提醒他别忘了自己的身份?毕竟,太祖给他当过侍卫这种事,传出去对他的名声……不对,对太祖的名声才是真正的损害!
太祖若是不悦,想借此敲打他,也不是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