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靖川点头:“想去。只要给口饭吃。”
那闲汉和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站起身,冲萧靖川招招手:“跟我来。”
萧靖川跟着他七拐八绕,来到一条偏僻的巷子深处。巷子尽头有一个破败的小院,院门半掩着,里面隐约传来说话声。
闲汉推开门,冲里面喊了一声:“有个小子,说是想去,武艺好,只要口饭吃。”
院子里或蹲或站着七八个人,都是衣衫褴褛的汉子,面黄肌瘦,但眼睛里都冒着光——那种活不下去、索性豁出去的光。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看起来像是领头的,上下打量了萧靖川一番,问:“会什么?”
萧靖川老实回答:“舞剑。卖艺那种,看着花哨,真砍人不知道行不行。”
领头的一愣,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苦涩:“实话实说,挺好。没关系,谁生来就会砍人?学呗。”
他指了指角落里的一堆家伙什,有刀有剑,有棍有棒,都锈迹斑斑:“挑一个,比划两下看看。”
萧靖川走过去,挑了把剑,掂了掂分量,退后几步,在院子中央站定。他深吸一口气,t手腕一抖,剑光乍起。
那是他从小练的把式,是在街头混饭吃的本事。剑花挽得漂亮,腾挪闪转利落,一套下来,行云流水,看着很是那么回事。
收剑时,他微微喘着气,看向领头那人。
领头的点点头,表情却有些复杂:“好看。真好看。可这玩意儿,杀人不行。”
萧靖川知道他说的是实话。那些花哨的动作,都是给看客看的,真到了生死相搏的时候,只怕一个照面就得躺下。
但他没有退缩。他只是收起剑,看着领头那人,认真地问:“那能学吗?杀人的本事。”
领头那人看着他,忽然笑了,这回笑得真诚了些。
“能。”他说,“只要你有胆子学。”
萧靖川点点头:“那我学。”
领头那人冲旁边努努嘴:“那边有半锅粥,喝了吧。喝完了,我们教你。”
萧靖川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那是他这辈子喝过的最香的一碗粥。
稀得能照见人影,米粒数得过来,但温热的液体滑进胃里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
接下来的几天,他跟着那些人学杀人的本事。怎么握刀最稳,怎么刺人最狠,怎么在黑暗中潜伏,怎么在被发现时逃命。那些人都是苦出身,有的当过兵,有的做过匪,有的和他一样,只是为了活下去。
他们告诉他,目标是君府的主事人——君家这一代的当家人,君怀仁。名字叫怀仁,做的却不是仁事。他帮着朝廷催粮,催得百姓家破人亡;他勾结官府,吞了不知多少本该发给灾民的赈粮;他家的粮仓堆得满满当当,外面却饿殍遍野。
“这样的人,该不该杀?”领头那人问。
萧靖川想了想,点点头:“该。”
他没说的是——他其实不太懂这些大道理。什么该不该杀,什么奸佞不奸佞,他只知道,这世道太苦了,苦得他每天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想今天怎么活下去。那些活得滋润的人,如果真有办法让这世道好起来,为什么不呢?如果没有,那……
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些人给了他一口饭吃,吃人嘴短,欠债还恩,天经地义,他就该去。
三天后,行动的日子到了。
夜黑风高,正是杀人放火的好时候。他们一行十个人,从君府后墙翻进去。府里的护院比预想的少,大概也是因为这乱世,人心散了,钱已经没了用,粮食才是硬通货。所以没几个人愿意为了几块没用的钱币拼命。
萧靖川被分到后院,任务是堵住可能从后门逃跑的人。他蹲在一丛灌木后面,握着一把分给他的短刀,刀柄被汗水浸得湿滑。
他不知道自己杀不杀得了人。他没杀过。街头打架最狠的一次,也就是把对方鼻子打出血,然后被追着跑了两条街。真要他把刀捅进一个人的身体里……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
就在这时,他忽然看见一间屋子的窗户里透出微弱的光。
那光很暗,像是烛火将尽的模样,如同飞蛾扑火的趋光,萧靖川鬼使神差地凑了过去,透过窗纸的破洞往里看。
屋里只有一个人。
那人伏在案上,背对着窗户,看不清脸。案上摊着纸笔,旁边一盏孤灯,火苗微弱地跳动着。那人的手在纸上写着什么,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在刻字。
萧靖川听见他在喃喃自语,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他写完了什么,放下笔,盯着那张纸,一动不动。
萧靖川看不清纸上写了什么,但那人的背影,让他莫名地想起一个人——他自己。那个三天没吃饭,靠着墙根晒太阳的他自己。
绝望。疲惫。不知道明天在哪里。
可这人穿着绫罗绸缎,住着高门大院,他凭什么绝望?
就在这时,那人忽然念出了声,声音沙哑,像是哭过:“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
“我不该在这里的……我不应该在这里,我为什么会回到晏末干初,我会死的……我根本活不下去……我只是个普通人……”
萧靖川愣住了。
他听不懂这两句是什么意思,但那声音里的悲凉,像一只手,攥住了他的心。
还?还什么?他要去哪里?他不是在自己家里吗?
那人又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再抬起头时,烛光照亮了他的脸——
很年轻。比萧靖川大不了几岁。眉眼清秀,却满是愁苦。他的眼睛望着窗外,望着黑沉沉的夜,喃喃地,又说了一遍:“为什么……”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暴喝:“有刺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