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陌大步冲上前,声音压得很低,却满是怒意:“君!齐!舟!”
赫连陌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他面前,胸膛剧烈起伏,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他的铠甲上还沾着白天的血污和泥土,发髻散乱,哪里还有半点一军主将的威风。
君齐舟没有抬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手中的动作依旧不紧不慢。
“你!”赫连陌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将他从条石上拎了起来,风灯被碰倒,在地上滚了两圈,火光晃得两人的影子如同鬼魅,“你他妈还有心思擦刀?!你看看我的兵!我带来的一万两千人,现在还剩多少?!六千!六千!”
他的声音在夜风中嘶哑而颤抖,像一头受伤的野兽。
君齐舟任由他抓着,没有挣扎,甚至没有抬眼看他。他依旧在擦那把匕首,只是动作因为身体被提起而变得有些别扭。】
第99章你不配去死(天幕)萧瑶的剑,我交还……
【“我信你!”赫连陌吼道,声音里已经带上了绝望的哭腔,“我他妈信了你!烈日汗疯了似的打我!顾月和那个小丫头就在旁边看着!他们——他们看着我的兵去死!”
他终于松手,君齐舟踉跄了一下,站稳,依旧没有抬头。
“你的兵活着。”君齐舟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如果没有顾月那一刀,你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六千条命,换你活着,换烈日汗被困在那座山头上动弹不得——这笔账,不亏。”
“不亏?”赫连陌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仰头大笑起来,笑声在废墟中回荡,满是悲凉,“不亏?你告诉我,明天呢?后天呢?烈日汗完了之后呢?顾月和那个小丫头——他们会怎么对我?”
他俯下身,死死盯着君齐舟的脸,一字一句咬牙切齿:“他们会看着我笑,说——看啊,那个傻子,帮我们咬死了烈日汗,现在没用了,可以杀了。对不对?君齐舟,你告诉我,对不对!”
君齐舟终于抬起头,看向他。
那目光平静得近乎冷漠,却又有一种赫连陌看不懂的、很深很深的东西。
“对。”他说。
赫连陌愣住了。
他没想到君齐舟会这么干脆地承认。
“你……”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活?”
君齐舟没有回答,只是重新低下头,继续擦那把匕首。
“我□□——”赫连陌猛地扑上去,一拳砸在君齐舟的脸上!
君齐舟被打得踉跄后退,撞在身后的残垣上,匕首脱手落在地上。他没有还手,甚至没有擦嘴角渗出的血迹,只是靠着断墙,慢慢滑坐下来。
“你打我,”他t的声音有些含混,却依旧平静,“应该的。我确实拿你当了棋子。”
赫连陌喘着粗气,站在原地,拳头攥得咯咯响。
“但是赫连陌,”君齐舟抬起眼,看着他,嘴角渗出的血在昏黄的光线中显得触目惊心,“你自己想想——你还有别的路吗?”
“我他妈当然有!”赫连陌吼道,“我今晚就走!带着我剩下的人,往西跑!跑到西域,跑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然后呢?”君齐舟问,“一辈子活在朔人和干人的追杀里?一辈子背着叛徒的名号?你那些兵,他们的家眷呢?他们愿意跟你一辈子流亡?三姓家奴,呵呵呵,可是永远没有好下场的,你不为自己考虑,也为你手下的兵考虑吧?”
赫连陌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更何况,这怎么能只怪我呢?你来赴约的时候,”君齐舟的声音很轻,却像钝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割在赫连陌心上,“不就已经想好了吗?你想赌一把大的。赌赢了,你成王成帝;赌输了,你死无葬身之地。赫连陌,你不是小孩子了,你应该知道,这世上从来没有稳赚不赔的买卖。”
“可我没想到……”赫连陌的声音沙哑,“我没想到你会……你会……”
“我会什么?”君齐舟替他说了出来,“我会用完你就扔?我会让你当炮灰?赫连陌,从你决定跟我合作的那一刻起,你就该想到——我这辈子,只忠于一个人,也只忠于一个目标。那个目标,不是你我。”
他低下头,捡起落在身边的匕首,继续擦拭。
“甚至不是萧瑶。”他说,“我的那个目标,是让北干活下去,让大干活下去。为了这个,我可以死,可以背叛,可以当小人,可以遗臭万年。你赫连陌,只是这条路上的一块垫脚石。”
夜风呼啸,吹得风灯摇摇欲坠。
赫连陌站在原地,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君齐舟啊君齐舟,”他喃喃道,“你真的是……真的是……”
他深吸一口气,忽然大步上前,一把将君齐舟从地上扯了起来!
君齐舟没有反抗,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你知道吗,”赫连陌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你是真不怕死啊。”
君齐舟没有否认。
“哪怕你今晚从这里活着走出去,”赫连陌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哪怕你回到那个小丫头……不,北干皇帝身边,你以为你还有好下场?你背叛了我,你利用了我,你以为萧瑶还会信你?你以为焚娟还会信你?你——你已经背叛了萧瑶!你不管怎么样,下场都是遗臭万年啊!”
最后几个字,他是吼出来的。
吼完之后,他喘着粗气,等着看君齐舟脸上的恐惧、慌乱、后悔——任何一个正常人该有的反应。
然而君齐舟只是看着他。
然后,君齐舟笑了。
那笑容平静,释然,甚至带着几分赫连陌完全无法理解的……温暖。
“我就是不怕死。也不怕遗臭万年。”
他的声音很轻,却在这寂静的废墟中,清晰地传入赫连陌耳中。